三天的时间，林默把自己关在军旗里，没有出来过。军旗深处的意识空间中，那些金色光点——历代守夜人的信念碎片——一颗一颗地融入他的能量体。他的颜色从灰色变回淡金，从淡金变回金色，虽然没有达到巅峰时期的亮度，但至少不再是那团快要散尽的烟了。恢复到了六成，跟他说的一样。六成不够打赢虚无始祖，但够了，够把起源之塔的碎片从虚无之巢里拽出来。
第三天午时，林默从军旗中飘出。顾玄已经在军旗台下等着了，守夜人之刃挂在腰间，暗金色印记在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光。他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旧夹克，而是一身黑色的战斗服，领口和袖口都扎紧了，脚上是一双新的军靴，鞋底的花纹很深，踩在石板路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你看上去像要去参加葬礼。”林默说。
“不是葬礼。是送葬。”顾玄拍了拍腰间的刀，“给虚无始祖送葬。”
阎王在地府第十八层的入口处等着他们。老头儿换了一身不太一样的官袍——不是平时上朝时穿的那种宽袖大袍，而是一件窄袖的、束腰的、像战袍一样的深蓝色长衣，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他的帽子也换了，从那种高高的、带翅的官帽换成了一顶黑色的、无翅的便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
“你这身打扮，像是要去打架。”林默飘到阎王面前，停了一下，“不对，你就是要打架。”
“地府之主，总不能站着看你们打。”阎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长，跟守夜人之刃差不多，但刀身是黑色的，不是金属的黑，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刀刃上没有反光，像一道被凝固的裂缝。
三人分头行动。林默去地府封印，顾玄去遗忘之海封印，阎王去起源之塔的废墟。午时三刻，同时释放。
林默飘在地府封印的上方。那个封印在阎王殿地下三百米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直径超过五十米，阵纹用上古神文书写，在黑暗中散发着银白色的冷光。封印的中心镇压着虚无始祖的一缕意识碎片——那是万年前上古众神从虚无始祖身上剥离下来的，用来作为封印的能量锚点。万年来，这缕碎片一直在沉睡。但自从虚无之巢的心脏开始跳动，它就醒了。它在封印中挣扎，撞击法阵的边缘，留下蛛网般的裂纹。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半炷香。林默悬浮在封印中央，低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阵纹。他把手按在封印的中心，金色能量从掌心渗入阵纹，沿着那些古老的线条向外扩散。法阵开始预热，银白色的光芒中透出了金色，像一个沉睡的人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眼皮开始颤动。
半炷香后，他感觉到了。不是从地府封印传来的，而是从遗忘之海的方向——顾玄动手了。暗金色的能量波动穿过三界的大地，穿过阴阳边界，在他的感知中炸开，像一声遥远的雷鸣。紧接着是阎王，起源之塔废墟的方向传来一股深蓝色的能量波动，不像顾玄那样猛烈，但更绵长，更持久，像一条在地下流淌了万年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默把全部力量注入了地府封印。
金色能量从封印的中心炸开，阵纹中的银白色光芒被金色吞没，法阵从边缘开始松动。那些裂纹——万年来被虚无始祖碎片撞击出来的裂纹——在金色能量的冲击下同时扩大，从细纹变成裂缝，裂缝连成一片，像一张被撕碎的网。封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黑洞，黑色的雾气从洞中涌出，在法阵上方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虚影。那是虚无始祖的意识碎片。它在封印中待了万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变成了一团纯粹的、没有意识的能量体。但它本能地知道该去哪里。黑色的虚影在法阵上方盘旋了不到一秒，然后化作一道黑光，穿过地府的岩层，穿过阴阳边界，朝虚无之巢的方向飞去。
同一时刻，从遗忘之海的方向飞来一道暗灰色的光，从起源之塔的废墟方向飞出一道接近透明的白光。三道碎片在不同的时间出发，却在同一瞬间到达。它们在虚无之巢的上方交汇，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虚无始祖的声音从虚无之巢深处传出来，这次不是低沉的呢喃，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狂喜。那种狂喜不是人类的笑声，而是一种频率高到几乎听不到的振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人猛地弹了一下。那声音穿透了虚无之巢的灰色屏障，穿透了阴阳边界，穿透了地府的天空，穿透了祖地的军旗。三界的每一个生物，无论是人类、阴差还是守夜人，在同一瞬间都感觉到了那股振动。不疼，但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闷的静电。
“我的碎片！终于完整了！”
黑色心脏在地府第十八层中剧烈跳动。不是之前在虚无之巢深处的那种隐秘的、藏头露尾的跳动，而是暴露在外的、毫无掩饰的、像一颗真正的心脏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自己的搏动。心脏表面的那些血管在三道碎片注入后同时膨胀，粗了整整一圈。那些曾经被林默炸断的血管也在瞬间愈合，灰色雾气从愈合处涌出，在心脏表面形成一层新的、更厚、更密的保护膜。
心脏开始变形。不是被外力挤压，而是从内部主动地、有目的地改变自己的形状。它从球体拉长成椭圆，从椭圆压扁成饼状，从饼状隆起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头、躯干、四肢，一个一个地从心脏的灰色物质中分化出来，像一尊雕像从粗糙的石料中逐渐显现。
黑色人形。
它没有五官，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它的身体是纯黑色的，不是皮肤的颜色，而是光的缺失，是虚无本身。它的高度是普通人的三倍，肩膀的宽度超过两米，手臂的长度垂到膝盖。它的胸口有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跟心脏一模一样，那是心脏存在过的位置——现在心脏已经变成了它，它已经不需要心脏了。
“虽然不完全，但足够了。”它的声音从地府第十八层中传出来，穿过十八层的地板、天花板、墙壁，在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一个生物的意识中，像一行用黑色墨水写在白纸上的字，清晰，刺眼，无法忽视。“三界，我来了。”
林默从地府封印上方飘起来，穿过岩层，穿过阎王殿的地板，飘到地府第十八层的入口处。第十八层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中涌动着灰黑色的雾气。平台的中央，那个黑色人形正在缓慢地站起来。它的膝盖弯曲，手臂下垂，头颅低着，像一个刚从长眠中醒来的人，还在适应自己的四肢。
顾玄从遗忘之海赶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的腥味和封印释放时残留的能量波动。他的暗金印记亮到了极致，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缝隙中射出来，像一根根金色的针。他站在林默旁边，手握守夜人之刃，刀身上的暗金光芒与林默的金色能量形成了共鸣。
阎王从起源之塔的废墟中撕裂空间赶来。他的深蓝色长衣上有几道被能量灼烧过的焦痕，左边的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小臂。他的黑色短刀握在右手，刀刃上的暗光在幽冥灯火中若隐若现。
「它果然选择了在地府第十八层凝聚。」林默的声音在顾玄和阎王的意识中同时响起，平静，没有惊讶，像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顾玄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那个正在站直的黑色人形。
「那就打。」
黑色人形抬起了头。它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种注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方式。虚无始祖在看他的能量体，在看那些构成他的金色光点，在看那些光点中残留的意志碎片。它看得懂。
「林家的后裔。你的能量体，比上次见到时更纯净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金色虚影在顾玄身边亮了起来，从淡金变成金，从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一种接近白金色的光。
顾玄握紧了刀，暗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炸开，在第十八层的灰色雾气中亮得像一颗超新星。
阎王把黑色短刀插在平台上，双手结印，深蓝色的能量从地府深处涌上来，在平台边缘形成一道结界，将整个第十八层封死。
三个人。
三道光。
一个敌人。
它站在平台中央，三倍于常人的身高，黑色的身体像一座沉默的山。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但它站在那里，整个第十八层的空气都在颤抖。
顾玄第一个冲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