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冲上去的时候,虚无始祖甚至没有看他。黑色人形站在平台中央,三只手臂——不,两条手臂,是两条,但每一条都有水桶粗,长度垂到膝盖。它的五官依然空白,但那张空白的脸上有一种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漠然。它不在乎顾玄是谁,不在乎他手里的刀,不在乎他胸口的暗金印记。它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类正在朝它跑来,而它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人类不再跑。
虚无始祖挥手。不是蓄力的挥,不是瞄准的挥,而是像赶苍蝇一样随意地、不耐烦地一挥。灰色的能量从它的掌心射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数十枚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利刃。利刃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顾玄只来得及把刀横在身前,暗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炸开,在林默的配合下化作一面光盾。
叮叮叮叮叮——
利刃撞在光盾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光盾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顾玄被冲击力推得倒退了好几步,鞋底在石板上磨出两道焦痕。他的手腕发麻,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林默在刀中释放金色能量修补光盾的裂纹,但修补的速度比裂纹出现的速度慢了一拍。一枚利刃穿透了光盾的缝隙,擦过顾玄的肩膀,在他的战斗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口子,皮肉被灼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你们太弱了。”虚无始祖的声音在第十八层中回荡,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玄没有回答。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然后又把刀换回来。他的肩膀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第十八层的地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血滴上去不渗,也不凝结,就那么在表面滚来滚去,像一颗颗红色的小珠子。林默从刀中释放出感知,扫描虚无始祖的临时躯体。那具黑色人形的结构在他的意识中展开——不是血肉,不是能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物质,像被压缩到极致的雾气。那些物质在躯体内缓慢流动,从四肢流向胸口,从胸口流向四肢,形成一个闭合的循环。
胸口的流动速度比四肢快得多。那里的灰色物质更密集、更有组织,像一支军队的心脏。那是能量循环的核心,是这具临时躯体的发动机。心脏,或者至少是心脏的替代品。林默刚才把意志之力注入心脏时撕开的裂纹,现在被一层薄薄的灰色薄膜覆盖着,像伤口上结的痂。那层痂很薄,薄到能看见下面还在跳动的灰色核心。
“它的临时躯体不稳定。攻击核心,心脏的位置——”林默的声音在顾玄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战斗时才有的紧迫和冷静。
顾玄没有等他说完。他已经冲上去了。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刀身上凝聚,不再是防御用的光盾,而是攻击用的刃芒。刀尖上的暗金色光刃,比上次攻击心脏时更亮、更长、更锋利。
虚无始祖的手臂动了。左臂从侧面扫来,速度比刚才的利刃更快。顾玄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了这一下,下一拳他躲不开。他把刀竖在身体左侧,刀刃朝外,暗金色的刃芒与灰色手臂碰撞的瞬间,第十八层的空气炸开了。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阎王布下的结界剧烈闪烁,差点碎裂。顾玄的双脚离地,身体往后飞。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单膝落地,刀尖插进石板里稳住身形。
虚无始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口。
不深,只切开了表皮,灰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像血,像汗。那层雾气在伤口边缘蠕动,试图愈合,但暗金色的残留能量在伤口表面跳动,阻止雾气接触。
“你们——!”虚无始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漠然的陈述,而是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不是愤怒,是惊讶。它惊讶于这些人类能伤到它。“有意思。”
顾玄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嘴角有血,不知道是震的还是咬的。
“它的愈合速度比上次慢。”林默在刀中分析,金色能量从刀身中溢出,修补顾玄震裂的虎口和肩膀的灼伤,“心脏受伤后,它的整体机能下降了。攻击它的胸口。别停。”
顾玄跑了起来。不是直线,而是折线,左三步右两步,让虚无始祖无法判断他的攻击方向。他的速度不如傀儡快,但他的经验比傀儡多一万倍。他在战场上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怎么让比自己强的对手露出破绽。
虚无始祖的双手同时动了。左拳从上方砸下,右掌从侧面拍来。顾玄踩在左拳的拳面上,借力跳到右掌的上方,刀尖向下,整个人像一颗流星,朝虚无始祖的胸口坠去。
虚无始祖试图收手格挡,但它的手臂太长,收回来需要的时间比普通人类多零点三秒。零点三秒,足够了。
守夜人之刃的刀尖刺入了虚无始祖胸口那个凹陷的位置。不是刺入表面,而是刺入了曾经放心脏的那个空腔。刀身没入了三分之二,暗金色的光芒从伤口处炸开,像一颗在胸腔里引爆的炸弹。
林默从刀中释放了全部意志之力。金色能量沿着刀刃涌入虚无始祖的胸口,在那些灰色物质的缝隙中横冲直撞。他找到了那颗替代心脏的核心——一团比周围灰色物质更暗、更密、跳动更快的能量聚合体。他把金色能量化作一根针,刺入了核心的表面。
核心开始颤抖。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干扰。它的跳动变得不规律,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一拍。虚无始祖的身体在这瞬间失控了,左臂突然垂下来,右臂僵硬在半空中,连那张空白的脸上都出现了一道扭曲的、像皱纹一样的纹路。
顾玄想把刀拔出来,但刀卡在了虚无始祖的胸口。不是被夹住了,而是被吸住了。灰色物质在刀身周围凝聚,像一层胶水,把刀和伤口粘在一起。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累,而是虚无始祖的能量在沿着刀身侵蚀他的身体。他的暗金印记在剧烈闪烁,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
“林默——!”
林默不需要他喊。他已经动手了。金色能量从刀身中喷涌而出,不是攻击,而是膨胀。他把自己的能量体撑大,像吹气球一样,从刀身的内部向外顶。灰色物质被金色能量撑开,胶水的结构出现了裂缝,顾玄借着那一瞬间的松动,猛地拔出了刀。
刀身离开虚无始祖胸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伤处传来。顾玄的身体被吸得往前倾,脚趾抠住石板,才没被吸进去。虚无始祖的胸口那个凹陷的位置,被顾玄刺出来的伤口正在喷射灰色雾气,不是往外喷,而是往里吸。那些雾气在伤口周围旋转,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正在把周围的一切往胸口里拽。
碎石,灰尘,被能量波震碎的石板碎片,全都被吸进了那个漩涡。顾玄的头发被吸得竖起来,战斗服的下摆被扯得猎猎作响。他用刀尖插进石板,固定住自己。
虚无始祖抬起了一只手。不是攻击顾玄,而是按住了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吸东西的伤口。灰色雾气从它的掌心渗出来,覆盖在伤口上,像一块灰色的创可贴。
“你们激怒我了。”
它的声音变了。不是漠然的陈述,不是惊讶的波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像火山喷发前岩浆在岩层下流动的闷响。那声音从第十八层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中同时传出来,整个空间都在共振。阎王布下的结界出现了裂纹,一条,两条,四条,裂纹从结界的顶部蔓延到底部,像一棵倒着长的闪电。
灰色雾气从虚无始祖的身体中释放出来,不是从伤口,而是从它的每一寸表面。雾气浓稠得像液体,在第十八层的地面上蔓延,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顾玄站在雾气中,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不是重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吸引力——虚无在呼唤虚无,而他体内的能量在抵抗这种呼唤。
阎王从平台边缘冲了过来。他的黑色短刀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上的深蓝色光芒在灰色雾气中撕开一道口子。他跑到顾玄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第十八层撑不住了!所有人撤离!”
顾玄甩开他的手。
“不能撤。”他喘着粗气,眼睛盯着雾气中央那个黑色的巨大身影,“如果它逃出去,三界就完了。”
阎王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他看着顾玄那张被血和汗糊花的脸,看着那把还在发光的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正在缓缓流动的金色纹路。林默在里面。林默没有说话,但阎王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心里。
“阎王,加固结界。别让它出去。我们继续打。”
阎王把手收回去。他看着那层已经布满裂纹的结界,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盖了印的令纸,咬破手指,在令纸背面写了一个字——“封”。令纸在他手中燃烧,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光,飞向结界的顶端。裂纹在深蓝色光芒的填充下一道一道地愈合,结界的表面多了一层流动的光泽,像刚打过蜡的汽车。
虚无始祖站在雾气中央,黑色人形的身体在灰色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巨大。它按在胸口伤口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伤口已经不再喷射雾气了,被一层厚厚的灰色薄膜覆盖着。薄膜的表面有一条细细的凸起,像一根缝合过的血管。
“你们三个,比一万年前那七个神,麻烦多了。”它说。
顾玄把刀从地里拔出来,刀尖上的暗金色光芒重新亮起。
“我们不是神。我们是守夜人。专门守你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再次冲了上去。林默的金色光芒在他身边亮起,阎王的深蓝色结界在头顶闪烁。三道光,在灰色的雾气中,像三颗不肯熄灭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