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台前的那面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静得像一面普通的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夜晚自发地发光，它变得像一个正常的刺绣图案，白天看得到金色，晚上就暗下去了。只有偶尔——在月光照到某个特定角度的时候，或者风吹得旗面完全展开的时候——旗面上的金线会闪一下，像一个人在闭着眼睛的时候眼皮微微颤动。
林默在军旗里沉睡着。
守护灵说，他消耗了太多的意志之力。炸毁虚无始祖的血管，从心脏内部引爆自己，把最后的力量注入顾玄的印记，又在封印碎片时维持了整整一天的众神之眼。这些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一个能量体彻底消散，他做了四件。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沉睡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能量体也需要休息，就像肌肉在过度使用后会酸痛，大脑在过度运转后会昏沉。林默的能量体现在就像一块被彻底放电的电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蓄满。
“多久？”顾玄问。
“不确定。”守护灵的声音从泉眼中传出，带着一种古老的风声，“几个月，也许一年。他的意志足够强，不会消散，但恢复的速度取决于三界的能量流动。灵脉给他的能量越多，他醒得越快。反之，醒得越慢。但有一条是确定的——他在沉睡期间，无法主动感知外界，无法与任何人沟通，也无法战斗。他现在只是一团被军旗保护的、正在缓慢恢复的能量。”
顾玄坐在医疗室的床上，左腿伸着，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敷着霜从地府求来的灵药。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没结痂的伤口，嘴角那道最深，缝了三针，线还没拆。暗金印记在胸口的绷带下面微弱地亮着，颜色已经不是暗金了，而是更接近灰金的、混浊的颜色。两成的力量永久损耗，像一块烧过的炭，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光泽。
霜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冒着苦味的热气。她没有催顾玄喝，因为顾玄正在看窗外的军旗台。那面旗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动不动，旗面上的金色徽记看起来跟普通的刺绣没什么两样。但顾玄知道林默在里面，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生根。
“他会醒的。”霜说。
“我知道。”顾玄接过药碗，一仰头，喝了个精光。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天外来客还有几个月就到了。”
霜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碗从柜子上拿起来，端在手里，碗底残留的药汁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你觉得他们真的是难民？”
“阎王说飞船上的能量波动很弱，不像是战舰。但难民也可能是伪装。三界以前没有接待过外来的访客，我们没有经验，也没有预案。林默在的时候，他会说‘先观察，别急着下结论’。林默睡着了，这个决定得我来做。”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烧伤的疤痕，有刀伤的口子，有冻疮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皮肤。他翻过手掌，掌心的暗金印记已经变成了灰金色，暗淡得像一块被风化的铜牌。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力量这么弱过，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责任这么重过。
“我实力虽降，但还能战。给我一把刀，我还能打。给我一条命，我还能拼。打不过了，我还能死。死之前把敌人拖下水，也算完成任务了。”
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从顾玄手里拿过那个药碗，转身走出了医疗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顾玄听得很重。
地府第十八层的重建是在林默沉睡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阎王亲自监工，把崩塌的平台重新铺平了，断裂的柱子换成了新的，墙壁上的裂缝用灵液填充，等到干了之后再上一层封印涂料。涂料是墨痕从地府藏经阁深处翻出来的古方子，用轮回井底部的淤泥、忘川河畔的沙土和判官府砚台里的陈墨调和而成，涂在墙壁上之后，墙壁会像海绵一样吸收周围的灵力，形成一个自动维持的封印结界。
“不会再让内鬼有机可乘。”阎王站在第十八层的中央，脚下是新铺的石板。石板是黑色的，跟原来一样，但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像刚打过蜡的地板。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被顾玄和虚无始祖的战斗震裂过的地方，现在裂缝已经补上了，补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伤疤。
墨痕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一百个封印地点的详情——地理坐标、封印深度、守护者姓名、轮换周期、应急方案。每一个条目都经过至少三人的核对，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上次的内鬼出在人事审核。这次我加了双重审查，每个参与封印守护的人都要经过背景调查和心理评估。不通过的人，连封印位置都不会知道。”
阎王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个名字，一百个地点，一百个负责守护的人。有些是他认识的老人，有些是墨痕推荐的新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长长的备注，记录着这个人的生平、履历、性格、弱点。
“把这份名单锁起来。钥匙你一把，我一把，顾玄一把。三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少一把都不行。”
墨痕把名单卷起来，塞进一个黑色的铁筒里，铁筒的盖子拧紧后会自动上锁。她把铁筒抱在怀里，转身走向第十八层的出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阎王。林默会醒吗？”
阎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会。他还欠我一盘棋。上次输给我了，他不服。不赢回来他不会甘心。”
墨痕抱着铁筒，走出了第十八层。她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陈默每天下午都来军旗台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半个时辰，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他搬了一把藤椅放在旗杆旁边，藤椅上铺了一层薄毯子，是怕自己坐久了腰疼。他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那面旗。旗子在风中有时飘得很高，有时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伸懒腰，又像一个人在低头想事情。
“儿子，你好好休息。爸等你醒来。”他对着旗面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来，旗子晃了一下。不是在风中飘的那种持续性晃动，而是像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陈默看着那面旗，笑了。他的笑很难看，因为年纪大了，脸上的肌肉松弛了，笑起来皮是皮肉是肉的感觉很分明。但那个笑容很真实，不是对别人笑的，是对自己笑的。
“你听到了是吧？听到就再晃一下。”
旗子没有晃。但旗帜下摆的流苏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因为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流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然后停了下来。
陈默把那个角度记在了心里。不是因为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是因为那是他儿子在跟他说话。不管那话是什么意思，他都收了。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陈默从藤椅上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面上，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下一脚该踩的地方。
军旗在月光下安静地飘着，流苏垂着，旗面半卷。
距离天外来客的飞船抵达，还有一百一十七天。
顾玄每天都在算。他在医疗室的墙上挂了一本日历，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撕掉一页。撕下来的纸他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
他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慢。腰上的伤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左腿没断，但韧带拉伤了，走路快了会崴。脸上的疤脱了，但新长的皮肤是粉色的，在灰金色的印记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他每天早上去训练场看新兵训练，下午去军旗台前站一会儿，晚上坐在院子里擦刀。
守夜人之刃的刀身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战斗时留下的，而是在封印虚无始祖的最后阶段，他燃烧印记时刀身承受不住那么强的能量，从内部裂开的。裂纹不长，只有两厘米，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根细小的白发嵌在黑色的刀身上。
他往刀上涂了一层保养油，用软布慢慢擦，从刀尖擦到刀柄，从刀柄擦到刀尖。
“林默，你睡着了，但天外来客的事你没忘吧？你在日记里写过，说那艘飞船上的能量波动很弱，不像是来打架的。但你说‘不能排除伪装的可能性’。你的原话。我这辈子记性不好，但你说过的话，我每句都记得。”
刀上没有什么反应，油光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
“我实力降了，打不过以前能打过的那些东西了。但天外来客不是以前那些东西。他们是新的，我不了解他们。不了解的东西最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式攻击你。但我不怕。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没时间怕。”
他把刀插回刀鞘，放在枕头旁边。
“你好好睡。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夜里，军旗亮了一下。不是月光反射，不是流苏晃动，而是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从内部透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光。那光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然后就灭了。但在那三秒钟里，祖地的守夜人新军成员，不管是在训练场上加练的，还是在宿舍里睡觉的，全都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看着军旗台的方向，有人在梦里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虚影，有人在跟人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方岩正在训练场上加练封印术。他的掌心的银色印记在那三秒钟里变成了金色，不是林默的那种金，而是带着他个人特色的一种暖黄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握成拳头。
“王。”他对着军旗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但空气中有一股温暖的能量波动，从他的脸颊旁边拂过，像一只手在拍他的肩膀。
方岩低下头，继续练。他的动作比刚才更稳了，符文的亮度比刚才更强了。他不知道林默刚才有没有看到他，但他觉得有。这就够了。
顾玄在院子里擦刀，擦着擦着睡着了。他靠在藤椅上，手还握着刀柄，暗金印记在月光下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等我……醒来……”
顾玄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醒，但他在梦里回答了。
“我们等你。”
军旗在夜风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暗淡着，但流苏在无风的夜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像一个人在点头。
远处，太空的深处，一艘银灰色的飞船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三界靠近。它的外壳上有被陨石撞击的凹痕，有几处修补过的裂缝，有在太空中航行了很长时间才会有的那种磨损。它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三界，祖地上空。
它的乘客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三界也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准备。
顾玄在梦里握紧了刀柄，灰金色的印记在胸口的衣服下微弱地亮着。不够亮，但足够让他看清前方的路。
（第十六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