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顾玄正在军旗台的台阶上打盹。他最近睡得很浅，浅到风吹过旗面的声音都能把他惊醒。灰金色的印记在他胸口的衣服下微弱地亮着，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在油面上挣扎，每一次闪烁都让人担心会不会灭。他的手里还握着守夜人之刃的刀柄，刀身横在膝盖上，刀尖朝左，刀柄朝右，随时可以拔出来。
然后军旗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光芒。金色的光芒从旗面上的每一根金线中同时喷涌而出，像有人在旗帜的内部点了一颗太阳。光柱从旗杆顶端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流星雨一样向四面八方坠落。那些光点落在地上，没有消失，而是在祖地的地面上跳了几下，像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顾玄从台阶上跳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暗金印记在胸口疯狂跳动，但他没有拔刀，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能量波动。
军旗上的金色徽记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在旗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金色的虚影从口子中飘出，在军旗台上空悬浮着。它比沉睡之前更加凝实，边缘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而是有了一条清晰的、金色的轮廓。它的脸能看清了，不是那种隔着毛玻璃看人影的模糊，而是像看一幅高清照片一样的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细节都跟林默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的金色的，半透明的。
林默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黑色的，跟以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然后抬起头，看着顾玄。
“我感觉到有人在打我的主意。睡觉都不让我安生。”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仰着头，看着那团金色的虚影。他的嘴张着，忘了闭上，手里还握着刀，忘了放下。灰金色的印记在他胸口剧烈地跳，不是在报警，而是在拥抱。印记在拥抱林默的能量，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
“你他妈的总算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你睡了多久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在梦里听到有人说要偷我。”
顾玄笑了，笑得很不好看，嘴角扯得太开，露出的牙齿太多，像一个人在哭但又不好意思哭所以假装在笑。
“你听到的是真的。银要拿你的能量体去复活一个叫‘虚无尊者’的东西。”
林默从军旗台上飘下来，落在地面上。他的脚——那团金色的光——离地一寸，但看起来就像真的踩在地上一样。他飘到顾玄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顾玄把银的对话、窃听器里听到的内容、那个鞋盒大小的能量捕捉器、水晶球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细，没有漏掉任何细节，连银说“大人”的时候语调里那种卑微的恭敬都描述了出来。
林默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们不是来寻求帮助的，是来夺取我的。阿尔法维度的毁灭也不是意外，是那个‘虚无尊者’的实验失败导致的。银是他的追随者，不是阿尔法维度的守护者。”
“她自称是阿尔法维度的最后守护者。”
“骗子都这么说。”林默转过身，看着安置区的方向。祖地到戈壁滩的距离很远，但他的众神之眼能看到那片银白色的船体和那些板房中微弱的能量波动。
“将计就计。假装我没有醒来，让她们动手。然后我们抓现行。”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个可能危及自己存在的计划，更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顾玄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担心。那种担心不是情绪化的、婆婆妈妈的担心，而是一种“我见过你被炸成灰的那次我怕了”的担心。
“太危险了。她们有专门克制能量体的技术。那个能量捕捉器，就是用来对付你这种纯能量形态的。你现在的能量体比沉睡之前更凝实了，但凝实不代表坚不可摧。捕捉器能把你从军旗中抽走，就能把你锁住。你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林默没有急着回答。他伸出手，按在顾玄胸口的灰金色印记上。金色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渗入印记，印记的光芒从灰金变成了亮金，又从亮金恢复成了灰金。不是他的能量不够，而是顾玄的印记永久损耗的那两成无法被任何外力修复。但他在那一瞬间让顾玄感觉到了——他的力量恢复了，甚至比沉睡之前更强。
“我是能量体，她们抓不住我。因为我不是普通的能量，我是意志。意志可以被压制，可以被封印，可以被消耗，但无法被‘捕捉’。捕捉器再厉害，也只能捕捉无意识的能量，捕捉不了有意识的存在。她们以为我是一个能量团，其实我是一个人。”
他收回手，看着顾玄。
“而且，我也想弄清楚她们背后的‘大人’到底是谁。虚无尊者——这个名字我在林家先祖的笔记里见过。他不是阿尔法维度的统治者，他是林家先祖在万年前封印的另一个上古邪神。比归墟之主更古老，比外域之主更隐蔽。我一直以为他在万年前就已经被彻底消灭了，现在看来他只是逃到了阿尔法维度，在那里重新积蓄力量。”
顾玄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你是说，银要复活的‘大人’，是你们林家万年前没杀干净的邪神？”
“不是没杀干净，是没找到。林家先祖在笔记里写过，‘虚无尊者，无形无相，善隐匿。封印其躯，其意遁逃。万年后当重现，须以意志灭之，非以力。’我当时没太在意这段，以为他只是在记录一个已经消灭的敌人。现在看来，他是在警告后代——虚无尊者没死，只是藏起来了。”
顾玄把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这次不能再让它跑了。”
“不会跑的。”林默转过身，飘向军旗。他的金色虚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彗星的尾巴。“我回旗子里假装还在沉睡。你加强祖地的警戒，但故意露出破绽，让银觉得有机可乘。”
“什么破绽？”
“减少军旗台周围的巡逻。让方岩和林远山去做别的任务。留出一条从祖地大门到军旗台的通道。银的人会从那扇门进来。”
顾玄看着他飘进军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恢复到沉睡时的正常亮度。
“你确定要这么做？”顾玄对着旗面问。
旗面上的徽记闪了两下。
“等她们来。我倒要看看，谁想夺取我的能量。”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那道光在夜色中亮着，不算亮，但足够他看清前方的路。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向祖地的大门。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重，每一步都像在钉钉子。
远处，安置区的板房里，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感觉到了——那股从祖地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很强，很短暂，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被子掀开了一角又盖上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水晶球。水晶球中的模糊人影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轮廓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躯干，有四肢。没有五官，但有一个清晰的口型，在无声地说两个字。
“快了。”
银把水晶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快了，大人。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