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的刀斩断了第一批灰色触手，但第二批来得更快。虚无尊者甚至没有抬手，那些触手就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头发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攻击，而是包围。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网的节点处有细小的灰色闪电在跳动，每一下跳动都会让神殿中的空气温度下降几度。
林默从顾玄身后飘出，金色光芒从他的能量体中炸开，形成一个球形的护盾，把两人罩在里面。灰色触手碰到金色护盾，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崩解。但每崩解一根，就有两根新的从雾气中长出来。虚无尊者站在石台旁边，赤足踩在黑色石板上，白发在灰色雾气的吹拂下微微飘动。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默的金色护盾在灰色触手的冲击下越来越薄。
“你的能量很纯净。”他的声音从那张苍老的嘴中传出来，低沉，缓慢，像在品茶时评价茶叶的产地和年份，“但太珍惜了。你舍不得用。每一分能量你都精打细算，因为你知道自己只有这么多。你不敢浪费，所以你永远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林默没有回答。他知道虚无尊者说得对。他的能量体虽然比沉睡之前更凝实，但总量有限，消耗一分就少一分，恢复的速度赶不上战斗的消耗速度。他必须精打细算，必须在关键时刻才释放全力。精打细算不是弱点，而是他作为能量体活下去的方式。
顾玄没有这些顾虑。他的暗金印记虽然永久损耗了两成，但剩下的八成是他自己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从林默的护盾中冲出去，守夜人之刃上的暗金光芒化作一道光弧，斩断了那些缠绕在护盾外层的灰色触手。光弧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残影没有消散，而是像一把把悬浮在半空中的刀，在虚无尊者周围形成了一个环形阵。
虚无尊者低下头，看着那些悬浮在腰间的暗金色残影。
“守夜人的刀法。你练了多少年？”
“比你活的久。”顾玄的刀已经到了。
刀尖刺向虚无尊者的胸口，不是直线刺入，而是在刺出的过程中连续变换了三次方向。上挑，下切，横斩，三刀连在一起，每一刀都带着暗金色的火焰。虚无尊者没有躲。他伸出一根手指，灰色的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漩涡。顾玄的三刀全部砍进了那个漩涡，暗金色的火焰被吞没，刀身上的光芒在漩涡的吸力下迅速暗淡。
顾玄想拔刀，刀被吸住了。不是被夹住，而是被一种类似重力的力量往下拽。他的手腕上的青筋暴起，虎口裂开的伤口再次渗血，刀身纹丝不动。虚无尊者看着顾玄，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力量，不够。”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朝外，对着顾玄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在推一扇虚掩的门。但顾玄的身体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神殿的柱子上，柱子裂了，他的脊椎发出咔嚓一声。他滑落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暗金印记在胸口剧烈闪烁，灰金色的光在血色中明灭不定。
“顾玄！”林默的声音在顾玄的意识中炸开。他的金色护盾在顾玄被击飞的瞬间收了回来，化作一道光链缠住了虚无尊者那只还没收回来的手。光链收紧，金色能量在虚无尊者的灰色手臂上灼烧出一道道焦痕。虚无尊者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焦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攻击，比我预想的弱。”他抬起手臂，光链在他的手臂上崩断，金色碎片飞散，在空气中像雪花一样飘落。
林默没有退。他在光链崩断的瞬间已经飘到了虚无尊者的身后，金色能量在他手中凝结成一把光剑，剑刃上没有符文，没有封印，只有纯粹的、压到极致的意志之力。他把剑刺入了虚无尊者的后心。
光剑刺入了灰色雾气的深处，虚无尊者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得透明，像一团被剑刺穿的云。他的身体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的边缘在缓慢地愈合。
“你刺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实体。”虚无尊者转过身，伸手抓住了林默的光剑。灰色雾气从他的指尖渗入剑刃，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从刺入点开始变灰，灰色在剑刃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
林默松开了剑。不是害怕，而是他知道再不松手，灰色雾气就会沿着剑刃蔓延到他的能量体上。剑刃在他松手的瞬间被灰色雾气吞没，化作一团灰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顾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左腿在刚才的撞击中又伤了，腰上的旧伤也复发了，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抖。他走到林默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虚无尊者面前。
“他的实力在增强。”林默的声音很轻，只传到顾玄的意识中，“他在吸收神殿中残留的能量。这座神殿是他万年前的居所，每一块石头里都有他留下的能量印记。他在这里战斗，就像鱼在水里战斗。”
顾玄擦了一下嘴角的血。“那就把他弄出水。”
林默明白了。他化作一道金光，从神殿的穹顶裂缝中穿了出去。顾玄紧随其后，用刀劈开了堵在门口的石板碎片，冲出了神殿。
虚无尊者站在神殿中央，看着他们逃出去的方向。他的灰色眼睛眨了一下。他不想追，因为他知道外面的废墟没有神殿内充沛的能量供给。但他的身体——那团由意识凝聚成的灰色人形——已经本能地朝门口移动了。不是因为想追，而是因为他不能让他们跑掉。林默的能量体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完美容器，如果让他逃回三界，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他迈出了神殿的大门。
赤足踩在玻璃化的广场上，脚底的灰色雾气像胶水一样粘住地面，每一步都会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色脚印。他的长发在废墟的虚空中飘着，黑色长袍的下摆在无风自动。
林默悬浮在广场上方，金色虚影在灰色虚空中像一盏灯。顾玄站在他下方的地面上，刀尖朝下，双手按在刀柄上，喘着粗气。
虚无尊者走出广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他体内的能量在快速流失，不是被抽取，而是失去了神殿的补给后，他的意识体开始像一块没有电源的手表，指针走得越来越慢。他的灰色雾气在空气中变得稀薄，他的人在广场上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你在消耗我。”他看着林默，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漠然的情绪——是欣赏。“你比我想的聪明。”
林默从空中飘下来，落在顾玄身边。
“你比我想的老。”
虚无尊者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上扬的弧度超过了一毫米。
“继续。”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