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议会的紧急会议是在银死后的第七天召开的。前六天都在处理善后——顾玄的伤情，林默的力竭，密探的审讯，银的尸体处理。第七天，阴差工会的培训计划延后了，判官府的文书堆积了，连轮回井都暂停了非必要的运转。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讨论什么。不是地府的预算，不是阴差的福利，不是阳间某个城市的灵异事件报告。是那一百八十六个阿尔法难民的去留。
阎王坐在主位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官袍的大袖在案桌上铺开，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是阿尔法难民的名字、年龄、在阿尔法维度的职业、在三界的居住位置、是否有犯罪记录。名单很长，字很小，他看得很快，但每一行都看到了。阳间来了五个代表，比以前多，因为这不是地府一家的事，难民住在阳间的戈壁滩，用的是阳间的土地，吃的是阳间的粮食。穿军装的代表坐在最左边，穿西装的坐在他旁边，穿中山装的坐在对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都是生面孔。
穿军装的代表第一个开口。他的手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用力，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白色的桌面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痕。“银是骗子。这些难民都是同谋！应该全部驱逐！一个不留！他们的飞船还在阳间领空，他们的技术可能藏着后门，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潜在的间谍。我们凭什么相信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阳间的其他代表开始附和。戴眼镜的女人说应该审查每个难民的背景，通过的留下，不通过的遣返。但遣返到哪里？阿尔法维度已经毁了。穿西装的说应该把难民分散安置，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说应该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不能让他们接触三界的核心技术。没有一个人说“留下他们”。
阎王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着，指节叩击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节拍器。他的目光从阳间代表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会议桌末端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个座位是留给阿尔法难民代表的。
门开了。一个阿尔法女人走了进来，穿着板房发放的灰色工作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角有细纹。她的名字叫“织”，在阿尔法维度是个教师，教历史的。她的丈夫死在方舟号上，疾病，没有药，没有医生，只能看着他在胶囊舱里慢慢停止呼吸。她带着六岁的女儿住在安置区最西边的板房里，每天在做三件事——照顾女儿，给难民们做饭，在方舟号的货舱里整理阿尔法维度的文物。
她走到会议桌末端，没有坐下。她站在那个空座位后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银色眼睛看着阎王，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
“我们不知道银的阴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银是我们的守护者。阿尔法维度毁灭后，她带着我们逃离，在太空中漂流，找到了三界。我们以为她是来救我们的，以为她是真的在帮我们找新家。我们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夺取林默的能量体。我们不知道铁是她的密探。我们不知道银每天晚上在她的房间里对着水晶球说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肺里，稳住了声音。
“我们只是普通人。在阿尔法维度，我是教历史的。我旁边那个板房里住着一个修水管的，他修过的管道比你们三界所有管道加起来都长。再旁边住着一个裁缝，她的手艺很好，好到阿尔法维度的贵族都找她做衣服。我们不是士兵，不是间谍，不是阴谋家。我们只是想在毁灭中活下去。”
她说完，低下了头。双手不再发抖了，因为她在说到“活下去”的时候，手指握成了拳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穿军装的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林默飘了进来。
金色虚影从会议室的墙壁中穿过，从阎王背后的壁画中浮现出来。他的能量体比一周前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快要消散的淡金，但也远远没到巅峰时期的亮度。他在会议桌上方悬浮着，金色的光落在每一个代表的脸上，像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不刺眼，但让人无法忽视。
“我检测了每一个难民。”林默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同时响起，平静，笃定，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一百八十六个人，我用众神之眼扫描了他们的意识和能量体。大部分人确实没有参与阴谋。他们不知道银的计划，不知道虚无尊者的事，不知道能量捕捉器。他们以为银带他们来三界是为了寻找新家。他们和你们一样，只是想要一个家。”
穿军装的代表抬起头，看着那团金色的虚影。“那几个密探呢？”
“岩，铁，还有另外两个，一共四个。已经全部抓获，关押在地府深处。他们的口供证实了织的话——其他难民是无辜的。”
林默从会议桌上方飘下来，落在织的身边。金色虚影在她旁边悬浮着，高度到她肩膀。织侧过头，看着那团金色的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林默读出了她的口型——“谢谢。”
“大部分难民是无辜的。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建议留下他们，但加强监管。不是因为他们有罪，而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阎王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他从名单中抽出一张纸，那是他让墨痕连夜整理的难民背景调查报告。报告很长，但他只看了最后一页的结论——“绝大多数难民无参与阴谋证据。”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帽子，放在报告上面。帽子压住了纸张的边缘，纸张在帽檐下微微翘起。
“难民可以留下。但必须接受三界议会的监督。他们的居住范围、活动区域、对外联系，都要受到限制。阿尔法的所有技术，包括方舟号上的设备、能量捕捉器的残骸、银留下的水晶球碎片，全部交由三界议会审查。审查通过后，技术可以用于民用领域。审查不通过的，永久封存。”
他戴上帽子，看着织。织的银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银色，是透明的水光。她咬着嘴唇，不让那水光落下来。
“织，你们有一百八十六个人。三界会给你们食物、水、住所、医疗。但你们也要给三界时间。时间会证明你们是朋友还是敌人。我希望是朋友。”
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她弯下腰，对着阎王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对着阳间代表们鞠了一躬，最后对着林默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她直起腰，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不是关门的声音，而是她走出门后，在走廊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的声音。那声音被门隔住了，只漏进来一丝，但那一丝已经足够让戴眼镜的女代表红了眼眶。
穿军装的代表把茶杯里的水泼在了地上。不是生气，而是茶水已经凉了，他不想喝凉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看着林默。
“我不信任他们。但我信你。你说他们无辜，我就当他们是无辜的。但如果他们中有人搞鬼——”
“你找我。”林默的金色虚影在空气中闪了一下。“我负责。”
穿军装的代表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走了。他的军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每一步都在说“我不放心”。
其他代表陆续离开。阎王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默。你确定那些难民里没有其他密探？”
“确定。我用众神之眼扫描了每个人。他们的意识里没有隐藏的指令，没有加密的记忆碎片，没有虚无能量的残留。他们只是普通人。”
阎王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比穿军装的那个轻很多，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一个人在走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
林默悬浮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上还摆着那些凉透的茶杯、散落的文件、阎王忘了带走的那份名单。他把名单上织的名字看了一遍——“织，女，四十二岁，教师。”
他飘向墙壁，穿过墙，穿过走廊，穿过训练场，落在安置区的上空。方舟号的银白色船体在阳光下闪着光，船体上那些在太空中留下的凹痕和裂缝在光线下格外清晰。板房的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做饭。织从会议室回来后就去了食堂，她在给人熬粥，大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林默在空中悬浮着，金色的虚影在中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织抬起了头，她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光，而是感觉到了温度。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是热的，林默的能量照在脸上的温度是暖的，比阳光低几度，像春天。
她低下头，继续搅粥。
粥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食堂的窗台上，对着窗外的天空。
“这碗给林默。虽然他吃不到，但粥的热气能飘上去。”
林默在天空中听到了。他的金色虚影闪了一下，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窗台上的那碗粥，在无风的戈壁滩上，冒着笔直的、淡白色的热气。
热气升得很高，高到军旗台的方向。
军旗在风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阳光下亮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