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是从地府直接撕裂空间赶到祖地的。她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顾玄正在军旗台下的石阶上喝粥。粥是织熬的,咸的,里面加了切碎的青菜和一小勺猪油,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顾玄端着碗,喝得很慢,因为粥烫。他的暗金印记在胸口的衣服下亮着,五成的亮度,不算亮,但比刚醒来那天稳了很多。
墨痕从空间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袍角被裂缝边缘的能量灼了一下,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她没有理会那道痕迹,手里攥着一块正在发光的玉牌,玉牌上的光芒不是正常的蓝色,而是一种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闪烁红蓝光。顾玄看到她手里发光的玉牌,粥碗顿了一下,放下来。
“出事了?”
“虚无始祖的碎片。”墨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三界各地封印的碎片同时出现异常波动。不是一两块,是全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缓慢移动。”
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他刚才在旗子里休息,听到墨痕的声音,直接从旗面穿了出来,金色虚影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亮。他的众神之眼在眉心睁开,金色的光从他眉心的纹路中射出,穿透祖地的天空,穿透阴阳边界,穿透三界的大气层,射向那些被封印在各地深处的虚无始祖碎片。
他看到了。那些碎片——一百个封印,一百块碎片,像一百颗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珠子,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肉眼看不出来,但在众神之眼的感知中,每块碎片的轨迹都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所有直线的终点都交汇于一个点——祖地,军旗台,林默的能量体。
墨痕的玉牌彻底变了色——从红蓝闪烁变成了纯黑。他双手抱胸,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夜风从训练场方向走过来,铠甲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他走到墨痕身边,看了一眼那块变黑的玉牌,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它在朝祖地靠近。”林默收回众神之眼,金色光芒从眉心缓缓熄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玄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表面看着没动,内部已经在颤抖了。“所有碎片都在朝祖地移动。速度很慢,但不会停。按照现在的速度,最早的一块碎片会在三个月后到达祖地边缘。最晚的一块,可能需要一年。”
“为什么是祖地?”顾玄端着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没喝,也没放下。他看着林默,灰金色的印记在胸口亮着。“因为祖地有你的能量体。虚无始祖的碎片被你的能量吸引了?跟虚无尊者一样?”
守护灵从灵脉泉眼的方向飘了过来。蓝色光影在军旗台上方停住,像一团被固定在半空中的云。
“是。虚无始祖的碎片被林默的能量体吸引,想要吞噬他,重新凝聚。林默的能量体是林家血脉和意志之力的结晶,纯度极高。虚无始祖的本体虽然被封印了,但它的碎片残存着本能——吞噬纯净的能量,壮大自己,重新凝聚。它们没有意识,但有本能。像水往低处流,像飞蛾扑火。”
顾玄把那碗凉粥放在了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左腿在久坐后有些发麻,跺了两下,麻劲过了,站得很直。
“那就加强祖地的封印,阻止碎片进入。守夜人新军全部到岗,日夜巡逻。阴差工会派人支援,地府提供封印材料。把祖地变成三界最坚固的堡垒。”
林默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顾玄面前。他的金色虚影在晨光中几乎透明,但顾玄能看清他的表情——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计算。
“加固封印只能延缓碎片进入的速度,不能阻止。碎片会慢慢渗透封印的缝隙,像水渗过沙土。时间问题。”
墨痕把玉牌收进袖子里,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军旗台的基座上。地图上标注了一百个封印的位置,以及碎片移动的轨迹。她的手指从最远的那个封印开始,沿着轨迹画到祖地,在祖地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如果碎片全部汇聚到祖地,在祖地重新凝聚成虚无始祖的意识体。那我们就不得不在祖地再打一场。在这里战斗,祖地可能会像阿尔法废墟一样,变成一片死地。”
顾玄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他的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那就不能让它们在祖地汇聚。在外面打。在它们到达祖地之前,一个一个地清理。”
林默飘到地图上方,金色光芒从身体中渗出,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他的众神之眼再次睁开,这次不是追踪碎片,而是在计算每条轨迹的交汇点。
“所有碎片的轨迹最终都会在祖地交汇。但在到达祖地之前,它们会经过三界各地的灵脉节点。如果我们能在灵脉节点上拦截它们,用封印术将它们暂时固定,然后逐个净化,理论上可以阻止它们汇聚。”
顾玄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墨痕手里。“通知阎王,三界议会紧急会议。今天下午。所有代表必须到。”
墨痕接过地图,转身撕裂空间,钻了进去。裂缝在她身后合拢,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空气中只留下一丝空间被撕裂后的焦灼气息,像烧焦的电线。
顾玄转过身,看着林默。“你的净化方法,成功率多少?”
林默沉默了片刻。金色虚影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个人在思考时无意识地摇晃身体。
“不知道。从来没有试过同时净化一百个碎片。它们分散在三界各地,距离太远,我的意志之力无法同时覆盖所有碎片。需要分批次,一次处理几个。但处理第一批的时候,其他碎片会加速移动,提前到达祖地。时间窗口很窄,窄到我可能还没来得及处理完所有碎片,第一批没处理完的碎片就已经到了。”
“那就分优先级。先处理离祖地最近的,再处理最远的。”
林默摇了摇头。“最近的碎片移动速度慢,最远的碎片移动速度快。最远的那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祖地,因为它们在更远的距离上积累了更大的动能。必须先处理最远的,再处理最近的。但最远的碎片离祖地最远,我的意志之力够不到。”
顾玄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那道细小裂纹在晨光中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他看着刀身,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刀插回腰间。
“我陪你去。你附在刀上,我带你去碎片所在的位置。你去不了的远方,我带你去。你够不到的碎片,我带你去够。”
林默看着他,看了很久。金色虚影的亮度在缓慢地变化,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情绪波动。他在想顾玄的身体刚恢复五成,左腿还瘸,腰上的旧伤还在阴天隐隐作痛。他在想阿尔法废墟的那一战,顾玄用身体替他挡下了虚无尊者的最后一击。他在想顾玄在灵脉里泡了一个月,暗金印记才恢复了五成。他不想让顾玄再受伤了。
但顾玄的眼神告诉他——你不让我去,我自己也会去。
“好。”林默说。
军旗台上的旗帜在风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一下,像是在替他们打气。远处安置区的烟囱在冒烟。织在熬粥。粥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食堂的窗台上,对着军旗台的方向。那碗粥的热气在晨风中笔直地上升。
方舟号的银白色船体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斗还没结束,但没有人退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