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实体化时间只有半小时,但他没有急着去见所有人。他坐在军旗台的台阶上,顾玄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肩膀之间隔着空气,但顾玄能感觉到林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度,不是能量体的恒温,而是实体化后皮肤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板一样的暖意。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因为林默说他闻不了烟味——能量体没有嗅觉,但实体化的时候有,刚恢复的嗅觉像新生儿一样敏感,烟味对他来说太冲了。
“三年来,阿尔法技术被广泛应用。能源净化技术让阳间彻底摆脱了对化石燃料的依赖,石油煤炭天然气全停了,电费降了百分之七十,空气好了,癌症发病率降了。”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医疗技术通过了审查,阿尔法的医疗舱在三界各大医院投入使用。绝症不再是绝症,截瘫的病人重新站了起来,失明的人重新看到了光。人类寿命延长了至少二十年,有些老人已经一百多岁了,身体还跟七十岁一样。”
林默看着训练场上晨跑的队伍。四十个人,两列纵队,脚步声整齐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们的制服是新的,胸口绣着守夜人的徽记,徽记的刺绣比三年前更精细了,金线更密,轮廓更清晰。方岩跑在队伍最前面,掌心的淡金色印记在晨光中像一颗被点燃的灯芯。
“听起来都是好事。”
“好事过了头,就成了坏事。”顾玄把烟塞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有些人开始觉得,既然科技能解决一切问题,那还要守夜人干什么?还要三界议会干什么?还要地府干什么?几百年没见过的灵异事件,现在更见不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邪灵,他们觉得守夜人是吃闲饭的。地府的阴差更不用说,人都没死过,谁认识阴差?”
林默转过头看着他。顾玄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他当了三年代理议长,每天面对的不是虚无的威胁,而是人类的健忘。那些被林默用命换来的和平,在短短三年内就被人当成了理所当然。
“阳间有几个政客,提出‘人类不需要地府和守夜人’的论调。他们说三界议会是封建残余,地府是迷信产物,守夜人是宗教组织。要解散三界议会,废除地府,取消守夜人编制。支持的人还不少,年轻一代,没经历过归墟之门之战的那一代,觉得和平是天经地义的,觉得三界的稳定是科技发展的结果,跟守夜人没有关系。”
林默没有愤怒。他见过这种论调,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在他在废弃医院里打怨灵的时候,在他在祖地训练新兵的时候。人类的健忘症像四季轮回一样准时,和平年代,人就会忘记战争的残酷。等到战争真的来了,再哭着喊着找守夜人。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东西。”顾玄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不应该被大声说出口的秘密。“有人开始崇拜‘虚无’。他们认为阿尔法维度的毁灭是神的旨意,三界也应该被净化。虚无不是威胁,是救赎。只有彻底毁灭一切,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虚无主义的变种,跟归墟教派很像,但更隐蔽,更现代。他们不用禁术,不用邪法,用阳间的社交媒体传播思想。用年轻人喜欢的语言,包装成哲学、心理学、自我成长。等你听完他们的几期播客,你就会觉得——活着好累,不如毁灭。”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虚无之子?”
顾玄看着他。“你知道了?”
“我在梦境里看到了。第八代先祖的预言能力,让我在无数种未来中看到了一条线。这条线在三年前分叉,其中一支分支通向‘虚无之子’的崛起。我以为是众多可能中的一种,现在看来,它成了现实。”
顾玄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嘎嘣嘎嘣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虚无之子的首领身份不明。他们从不公开露面,所有的演讲、文章、视频都是匿名的。我们在阳间的情报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几个下线——都是年轻人,大学生、程序员、失业者、艺术家。他们觉得自己不被理解,觉得世界很糟糕,觉得毁灭是唯一的出路。首领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信仰,一个可以为之献身的理由。他们不在乎这个理由是什么,只在乎有一个理由。”
林默站起来,金色的能量体在晨光中像一座被阳光穿透的雕塑。他的实体化时间还剩十五分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我去会会他们。实体化虽然只能半小时,但足够了。”
顾玄也站了起来。“你知道他们在哪?”
“第八代先祖教我的预言术。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从无数种可能中找到最接近真相的那一条线。”林默闭上眼睛,瞳孔在眼皮下面快速移动,像一个人在梦境中追着什么东西跑。他的众神之眼在眉心睁开,不是以前那种金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被磨砂玻璃过滤过的光。光从眉心射出,在空气中铺开一张网,网的节点上挂着信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他在那些信息中寻找“虚无之子”的线索,像从一堆拼图中找到缺失的那一块。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白柳镇。老茶馆。今天晚上,他们有个秘密聚会。首领可能会出现。”
林默从军旗台上飘起来,不是走台阶,而是直接飘向天空。他的金色能量体在晨光中几乎融进了背景,但他的影子还投在地上,从军旗台拖到训练场。方岩抬起头,看着那团金色的光从头顶飞过,掌心的淡金色印记剧烈地跳了一下。
“王!”他对着天空喊了一声。
林默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在方岩的意识中响起。
“晚上我去白柳镇。你们正常巡逻,不用跟着。保密。”
方岩的脚步停了。他看着那团金色的光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白柳镇的方向。他的淡金色印记还在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三年了,林默终于醒了,醒了就要去打架。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仰头看着林默消失的方向。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皮肤下亮着,九成的亮度,比三年前亮了不少。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风中散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霜!”他对着训练场的方向喊了一声。
霜从老槐树下跑过来,白色印记在她手腕上亮着。
“晚上让夜风把白柳镇周边的监控调出来。林默去会虚无之子的首领,我们在暗中支援。别让他发现,他刚醒,脾气倔,不让跟。”
“是。”
霜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抽着那根烟,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阳光穿过晨雾,在军旗台上方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彩虹的一端连着军旗,另一端连着白柳镇的方向。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在晨风中飘散。
“林默,别逞强。打不过就跑。跑回来叫上我,两个人一起打。”
白柳镇的茶馆老板正在擦桌子。他的动作很慢,擦一张桌子要转好几圈抹布,转完对着光看一看,不满意再擦。他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看,而是那种温柔的、像老朋友在远处看着你的那种看。他不知道那是林默。林默在军旗里沉睡的时候,意识偶尔会飘到白柳镇,飘到茶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飘到织的粥摊前,飘到每一个他守护过的地方。
今天早上,他又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他放下抹布,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架飞机在远处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林默,是你吗?你醒了?”
天空没有回答。但茶馆后院的那个老槐树,在无风的清晨中,树枝轻轻地晃了一下。茶馆老板看着那棵槐树,笑了。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回了茶馆。柜台上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话说那位英雄,沉睡三年,终于醒来。醒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吃饭,而是去找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茶馆老板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好。接着说。我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