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深处的冥想是从林默变成能量体后养成的习惯。不是打坐，不是念咒，只是把意识从能量体的表面沉入核心，像潜水。水面上的世界是他每天飘在外面看到的三界，水面下的世界是他自己的意志深处——那些被封印的记忆、被压制的情绪、被忽略的直觉。以前他沉不下去，能量体的密度不够，意识像浮在水面的油，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从星界回来之后密度够了，他第一次沉到了底。底不是黑暗，是光。金色光芒从意志的最深处涌上来，像泉水，像熔岩，像无数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光把他托了起来。不是从水面托回空中，是从一个维度托到另一个维度。
他睁开眼——不是能量体的眼睛，是意识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军旗的内壁，而是一片灰色的天空。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均匀的、像旧棉絮一样的灰色。灰色在缓慢地流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天空的另一侧呼吸。地面上有一座城，城墙倒了，建筑还在冒烟，街道上没有人。不是空了，是死了。土壤干裂成龟甲状，裂缝里有灰色的雾气渗出来，像地底下的脓。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有凹痕、划痕、烧焦的痕迹。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古铜色的脸、短削的头发、下巴上的一道疤。他的左手握着一把长矛，矛尖朝下，矛柄拄在地上，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他的身后，灰色雾气的边缘，有十几头虚无怪物在缓慢逼近。不是归墟教派召唤的那种低级邪灵，而是由纯粹虚无能量凝聚成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烟雾。烟雾中有红色的光点在跳动，像眼睛。
那个穿铠甲的人转过头看着林默的方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感知。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深，虹膜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林默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话语。
“兄弟，帮我！这个维度要被虚无吞噬了！”
林默想回应，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是用嘴说话，是用意识传音，但传音需要知道对方意识的频率。他尝试把自己的意识朝那个方向延伸，像伸出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碰到了那个人的意识，但穿过去了，没有连接上。线太细，对方太远，灰色的雾气在中间形成了干扰。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弱了。
“如果你能听到，请来帮我。我需要你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意志。”
林默把意识延伸得更远一些，线从一根变成了两根，从两根变成四根，从四根变成一把扇子。扇子在灰色雾气中展开，像孔雀开屏，像蜘蛛织网。他感觉到了其他节点的存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的在很远的维度，有的在近一些的维度，有的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一缕残魂在虚空中飘着。
他看到了第三个自己。穿着深蓝色法师袍，袍子的下摆绣着银色的星图，手里拿着一本光书。他站在一座高塔上，塔下是翻涌的灰色雾气。他不是在战斗，是在修补。光书的页面从书中脱落，化作光点，光点飘向灰色雾气，在雾气中炸开，驱散一小片，然后又飘回几页，再炸开。速度很慢，像一个漏水的水桶，舀出去的水还没漏掉的多。
第四个。穿着深红色的披风，头发花白，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文件，不是纸，是能量水晶，每一块都代表一个决策。他的身后有一面墙，墙上挂着维度的地图，地图上有大部分区域标着绿色，小部分标着黄色，边缘有一块标着暗红色。暗红色在缓慢扩大。
第五个。穿着粗布短衣，袖子卷到手肘，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泥土，泥土在指缝间流下，不是干的，是湿的，但颜色不对，是灰色的。他的身后有一片庄稼，庄稼的叶子发黄，根茎发黑，正在枯死。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的灰色比林默看到的第一个维度浅一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林默认出了他的口型——“撑不住了。”
第六个不存在了。只剩一缕残魂，悬浮在一片虚空中。残魂的颜色是接近透明的白色，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它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它在那里，在虚空中飘着，等待有人来捡。
林默的意识扇面在灰色雾气中颤动着。那些节点在他的感知中像一盏一盏的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最亮的是第一个，那个穿铠甲的战士，他正在被虚无怪物围攻。他的长矛刺穿了一头怪物的核心，怪物炸开，灰色的碎片飞溅，落在他银白色的铠甲上，留下腐蚀的痕迹。更多的怪物涌上来，像潮水。
林默把意识的扇面收拢，重新凝聚成一根线。这次他没有把线伸向第一个节点，而是伸向了第五个——那个蹲在田埂上的农民。线碰到了他的意识，这次没有穿过。因为第五个没有战斗，没有防御，他的意识是完全开放的，像一扇没关的门。林默的声音在那扇门中响了起来。
“你需要什么？”
第五个林默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泥土是灰色的，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黑色——不是灰色，是正常的、肥沃的土壤颜色。
“种子。干净的种子。我的田被污染了，种子种下去长不出来。我需要没被污染的种子，从其他维度带过来。”
林默沉默了片刻。三界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在第五维度生长。维度不同，土壤不同，气候不同，可能种下去就死了。但他至少可以试试。
“我找找。等我。”
第五个林默把手从泥土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好。我等你。”
林默的意识从第五个节点退了出来，重新回到第一个节点。战士还在战斗，长矛上的银色火焰已经暗淡了，铠甲上的腐蚀痕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他的呼吸很重，但脚步没乱。每一矛刺出，都会有一头怪物炸开。但怪物的数量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林默把意识的线伸向他的节点。这次线没有穿过，因为战士已经把自己的意识防御降到了最低。他在赌，赌林默会回来。
“我暂时过不去。不知道怎么过去。但我可以把我的意志之力传导给你。方法不知道，但可以试。你接好。”
林默把意志之力凝聚成一股，沿着意识的线输送过去。线很细，输送的速度很慢。金色能量在灰色的雾气中像一条发光的蚯蚓，缓慢地蠕动着，从林默的意识核心爬到线的中段，从中段爬到线的末端。能量穿过维度屏障时消耗了大半，到达战士意识中的时候只剩一小缕，淡金色，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战士的长矛上亮起了淡金色的光。不是银色火焰，是另一种颜色。他刺出一矛，矛尖上的淡金色光芒在虚无怪物的核心中炸开，怪物没有碎成碎片，而是直接被蒸发了，连渣都不剩。他低头看着矛尖上的淡金色光，嘴角动了一下。
“有用。再来。”
林默把又一股意志之力输了过去。这次他找到了诀窍——不是从自己的核心硬抽，是从军旗和灵脉中借。军旗的能量是三界的，灵脉的能量也是三界的，但他是交汇点，可以从三界借能量，转化成意志之力，再输送给其他维度的自己。能量转换的效率很低，借一桶，漏半桶，到对方手里只剩一碗。但一碗够杀一头怪物。
战士的长矛上淡金色光芒持续亮着，不再是一闪一闪的。他刺出每一矛都带着金色残影，怪物的数量开始减少。不是被击退，是被消灭。林默的意志之力专门克制虚无能量，比他在维度二学到的任何封印术都有效。
林默的意识从战士的节点退了回来。他的能量体在军旗深处旋转着，亮度比冥想前暗了一些。输送意志之力消耗不小，但他找到了方法。不是从自己身上割肉喂别人，是从三界的能量海洋中引流。三界的能量海洋足够大，不在乎他舀几碗。
他睁开眼。军旗深处的金色空间中，那些历代守夜人的信念碎片在他周围缓慢旋转，像无数颗小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第一个维度那个穿铠甲的战士。他的维度正在被虚无吞噬，他在城门口战斗，身后是一座空城。城里的居民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死了，也许逃了，也许还在等。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无数个我的集合。我的力量，来自于他们。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应该帮助他们。”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深处。这次他没有去找战士，没有去找农民，没有去找法师、国王、残魂。他找到了一个从未感知过的节点——不是节点，是一个通道。通道的另一侧是虚无，不是灰色雾气，是真正的、纯粹的、连光都没有的虚无。通道的边缘有一道裂缝，裂缝中透出微弱的光。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蓝与紫之间，像夏日夜空中的闪电被凝固在了云层里。
那艘飞船。
林默的意识在通道边缘停住了。通道太窄，他过不去。但只要他的意志之力能挤过去一条缝，就能让飞船上的人知道——这边有人。三界有人。
他把意识凝聚成一根针，刺入那道裂缝。针很细，细到虚无都无法吞噬。针尖碰到了飞船的外壳，反弹回来。飞船的材料比三界的任何已知物质都坚固，意志之力刺不穿。但他感觉到了飞船内部的生命信号——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他们在沉睡，在等待，在等有人打开门。
林默收回意识，睁开眼。军旗深处的金色空间中，那些信念碎片的旋转速度变慢了，像一个人在思考时无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第一个维度的战士声音再次响起，从他意识的深处传来，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的窗户缝。
“如果你能听到，请来帮我。我需要你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意志。”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意识凝聚成一条线，线的末端绑着一缕意志之力，像风筝。他松开手，让风筝飘向那个节点。风筝在灰色雾气中穿行，速度很慢，但方向没错。它会在几个时辰后到达战士的意识中。
林默从军旗深处浮了上来。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低，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但气不够长。他飘出军旗，飘到军旗台的台阶上。顾玄不在，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粥已经凉了。盖子没拧紧，粥的香味从缝隙中漏出来。
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的脚步声在暮色中闷闷的。方岩的吼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声音。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亮着。
林默伸手按在旗面上，手指穿过布料，但他感觉到了一丝阻力。能量体的密度在变化，从气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固体，从固体变成另一种状态。
手指在旗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痕迹只存在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