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军旗深处浮上来之后，没有急着去找顾玄，而是直接飘向了三界边缘。他要去的地方是维度屏障的最外层，那里是他每次用众神之眼扫描时的极限位置，再往外就是三界之外的无尽虚空。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以前是不需要，现在是需要了。那个穿铠甲的战士还在等他，战场上每多等一秒，他的长矛就会多承受一次虚无怪物的冲击。
金色虚影从祖地上空掠过，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一倍。训练场上的新兵们只看到一道金光从头顶划过，像流星，但方向不是向上，是横向。方岩抬起头的时候金光已经过了，他只看到军旗台上的“永守”二字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亮度。林默飞过戈壁滩，飞过白柳镇，飞过阳间的海岸线。海面在下方铺开，蓝色与灰色在远处交界，那是三界维度屏障的颜色。
他在维度屏障前停了下来。屏障不是墙，是能量场，透明，无色，有弹性。他的指尖碰到屏障的瞬间，感觉到了阻力，不是硬邦邦的阻挡，而是像把手伸进了一团浓稠的胶水中。他用力往前推，手指穿过了屏障，但手腕卡住了。他再用劲，小臂也穿了过去，然后整个身体挤进了屏障的另一侧。
外面的世界跟他在众神之眼中看到的不一样。不是灰暗，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没有任何颜色的“空”。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透明，是“没有”。他的金色虚影在那种“没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盏在黑屋子里被突然点亮的灯。他往前飘了一寸，能量体的亮度暗了一分。再飘一寸，又暗一分。不是错觉，是消耗。三界之外没有灵脉，没有军旗，没有任何可以给他补充能量的源头。他在用自己的储备能量飞行，每飘一寸都在烧自己的老本。
飘到第三丈的时候，他的虚影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铅笔画。飘到第五丈，从淡金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白，手指已经看不清了，只剩手掌的轮廓。飘到第八丈，他停了。不是因为不想往前，是因为再往前就回不去了。能量体在濒临消散的临界点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一毫米就会断。他的意识从屏障外侧退了出来，虚影从透明慢慢恢复成淡金，从淡金恢复成金色。他飘回屏障内侧，背靠着能量场，大口大口地喘气。能量体不需要呼吸，但他需要做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冷静。
“你的能量体还不够强。你需要更多的意志之力才能跨越维度。或者，你可以只投射意识投影，不投射全部能量。意识投影的消耗远小于能量体实体跨越，而且不受距离限制。只要你能感知到对方的意识，你就能把投影投过去。”守护灵的声音从灵脉泉眼的方向传来。
林默从维度屏障边缘飘回祖地。他的虚影在飘过戈壁滩的时候亮度恢复到了九成，飘过白柳镇的时候恢复到了九成半，回到军旗台的时候恢复到了巅峰。他在旗杆旁边悬浮着，把维度屏障外的经历说给顾玄听。顾玄坐在石阶上，守夜人之刃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刀。
“也许你可以先联系其他维度的守夜人？如果有的话。”
林默想了想。“每个维度的守夜人可能都不一样。维度二的守夜人不是守夜人，是战士。维度三的不是守夜人，是法师。维度四不是守夜人，是国王。维度五不是守夜人，是农民。维度六不是守夜人，是残魂。他们的组织不同，但他们在做的事是一样的——守护自己的世界。”他从旗杆旁边飘到顾玄面前。“我先用意识投影去第一个维度。不消耗太多能量。投影不是实体，不是能量体，只是意识的延伸。消耗比跨越维度小得多。”
顾玄把软布叠好，塞进口袋，把守夜人之刃插回腰间。“那你试试。不行就回来，别硬撑。”林默从顾玄面前飘开，飘到军旗台上方，在旗面的正前方悬浮。“投影不需要回军旗，在哪都能投射。你帮我看着，如果我投影太久没回来，用刀敲一下旗杆。敲三下，我就收回来。”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旗杆旁边，拔出守夜人之刃，刀背朝外。“敲三下。记住了。”林默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从能量体中分离了出来，不是全部，是一缕，像一根从毛线球上抽出的线，线头在能量体中，线的末端延伸向远方。远方不是三界的方向，是维度二的方向。他的意识中那个穿铠甲的战士的节点在亮着，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灯。他把线朝着那个方向抛了过去，不是用力量抛，是用意念。
线穿过了维度屏障，这次没有阻力。因为他抛的不是实体，不是能量，只是意识。意识不受物理法则约束，不受能量守恒限制，甚至不受距离影响。线的一端在他这里，另一端在战士的意识中。线碰到战士的意识节点时，节点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拧到最亮的灯。
林默睁开眼。不是能量体的眼睛，是意识投影的“眼”。
他站在城门口。脚下的石板被虚无怪物的灰色血液腐蚀得坑坑洼洼，城墙的砖缝里有灰色的雾气渗出来，像地底下的呼吸。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金色，不是能量体的凝实，是投影的虚浮。风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没有阻力，但他感觉到了风的温度——凉的，像深秋的晚风。
穿铠甲的战士站在他面前。长矛握在右手，矛尖朝下，矛柄拄在地上。银白色的铠甲上新增了几道裂痕，最深的一道在胸口，从左肩斜到右肋，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衬。他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血是红色的。他看着林默的投影，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能量体的光，是得救的光。
“你来了！”
林默投影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笼。他看着战士那张被血和灰糊花的脸，看着铠甲上那些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痕，看着长矛上还没有熄灭的淡金色火焰——那是他之前传导过去的意志之力，还在。
“我来了。但我只能以投影的方式帮你。我能做什么？”
战士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矛尖指向城门外那片灰色的荒野。荒野上有无数光点在跳动，不是萤火虫，是虚无怪物的眼睛。它们没有固定的阵型，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是本能地在灰色雾气中游荡，寻找着可供吞噬的能量。
“看到那些怪物的眼睛了吗？光点跳动越快的，能量越强。你能帮我标记出能量最强的那些吗？我用长矛刺不穿它们的外壳，但你的意志之力可以。你帮我把那些最强的找出来，我先杀弱的，弱的杀完了，强的就成了孤军。”
林默的投影从城门口飘起来，飘到城墙上空。众神之眼在投影的眉心睁开，金色光芒从纹路中射出，扫过那片灰色的荒野。光点的亮度、跳动频率、能量强度，所有数据在他的意识中铺开，像一张精确的战场地图。
他伸出手，指向荒野的东北角。“那边。三点钟方向，大约三百米。有两头，能量强度很高，外壳厚度大约是普通怪物的三倍。它们的弱点是头——不，不是头，它们没有头。它们的能量核心在身体中央，外壳最薄的地方只有一寸。”
战士的长矛上亮起了银色火焰。“一寸够了。”
他冲了出去。林默的投影飘在城墙上空，不断更新着怪物位置的数据，把每一头怪物的能量核心坐标直接传送到战士的意识中。战士的每一矛都刺在最精准的位置，矛尖穿过外壳，刺入核心，银色火焰在核心中炸开。怪物一头一头地倒下，化为灰色雾气，雾气被风吹散。
投影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小。意识投影不需要能量，只需要专注。他可以在三界的军旗中休息，同时把投影留在这里。分身，不是分身，是分心。一心二用，二用还不够，他还要去第三、第四、第五个维度。
战士的长矛刺穿了最后一头强怪物的核心。灰色雾气从怪物的身体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散成一片浑浊的云。他从云中走出来，铠甲上的银色火焰已经熄灭了，但淡金色的光芒还残留在矛尖上，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飘在城墙上的金色投影。
“你叫什么？”
“林默。”
“我也是林默。你是三界的林默？”
林默投影的身体从城墙上飘下来，落在战士面前。“是。你是维度二的林默。”
战士把长矛插在地上，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击掌。林默的投影伸出手，两只手掌在空中拍在一起，没有声音，因为投影没有实体。但战士感觉到了撞击，是意志层面的撞击，像两把剑交叉时发出的铮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下次还叫你。”
林默的投影从维度二的战场中退了出来。意识线从战士的节点收回，线头缩回能量体的核心。他在军旗台上方睁开眼，金色虚影在暮色中亮着。
顾玄站在旗杆旁边，守夜人之刃还握在手里，刀背朝外。“你没叫我敲。我数了，你投影了不到一炷香。”
林默从旗台上方飘下来，在顾玄面前悬浮着。“够了。帮他杀了十几头。下次多杀点。维度三、四、五也需要帮忙。以后每天的冥想时间加倍，从一炷香变成两炷香。一半时间休息，一半时间帮他们打。”
顾玄把守夜人之刃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青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乌龟。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薄荷味的凉意从喉咙往下走。他打了个嗝。
“你帮他们打，谁帮你打？”
林默转过身，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收器材的新兵。方岩在叠桌子，林远山在收白板，霜在跟夜风说明天的训练计划。白色印记在她手腕上亮着，夜风的黑色铠甲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光。
“他们帮我打。三界的敌人，他们挡。维度外的敌人，我挡。分工明确。”
顾玄从口袋里把刚才那块糖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亮着。
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