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二的战场上,灰色雾气在战士林默的长矛下退潮。不是被击退,是被消灭。每一矛刺出,矛尖上的淡金色光芒都会在怪物体内炸开,灰色雾气从碎裂的核心中涌出,在空气中飘散,然后被维度二稀薄的灵脉吸走。战士林默站在城门口,长矛插在地上,矛身上的银色火焰已经熄灭了,但淡金色的残光还在流动,像一条被凝固在金属中的河流。他的银白色铠甲上新增了七道裂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能看到下面黑色的内衬和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古铜色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额头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林默的意识投影飘在城墙上空,众神之眼已经闭合了,投影的亮度比刚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不是消耗,是他把一部分意志之力分了出去给战士林默的长矛。他飘下来,落在战士林默面前。
“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下次来。”战士林默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矛尖朝上,银色火焰重新燃起,比之前暗,但没灭。“不是撑不住,是怪物杀不完。杀完一批又来一批,虚无裂缝不关,怪物就不断。”
林默的意识投影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片灰色的荒野。雾气在缓慢翻涌,像一锅被小火慢炖的浓汤。雾气深处有光点在跳动,比刚才稀疏了,但没有消失。怪物还会来,裂缝还在,裂缝不关,战斗就不会停。
“你的维度有封印裂缝的方法吗?”
“有。但需要大量的意志之力。我的意志之力不够,你的够。你把意志之力传给我,我去封。封住了,怪物就不会再涌出来。”战士林默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递给林默。铜牌上刻着封印符文,不是三界的符文,是维度二的古文字。“这是封印阵的钥匙。把它插在裂缝中央,注入意志之力就行。”
林默接过铜牌。投影的手指穿过了铜牌,但没有完全穿过,他感觉到了铜牌的重量。不是重量的重量,是存在的重量。铜牌是真的,只是他摸不到。他把铜牌收进投影的虚影中——不是口袋,是虚影内部,像把一张纸塞进信封。
“我回去想办法。你撑住。”
战士林默把长矛扛在肩上,转身走向城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投影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吗?”
林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试过同时投射多个投影。理论上可以,意识是一根线,一根线只能连一个点。但他不是一根线,他是无数根线的交汇点。交汇点可以把一根线分成多根,像光纤分叉。
“我试试。以前没试过。但可以试。”
战士林默的嘴角动了一下。“试成了,来帮我。试不成,先帮别人。”他走了。银白色的铠甲在灰色雾气中越来越淡,像一幅褪色的画。
林默的意识投影从维度二退了出来。意识线从战士的节点收回,缩回能量体的核心。他正准备把意识投向维度三,另一个节点的光在他的感知中亮了起来。不是慢慢亮的,是猛地亮了,像一盏被突然打开的灯。节点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接近白色的蓝。那个节点的意识很弱,比战士林默弱很多,但声音很急。
“林默……帮我们……虚无……正在吞噬所有维度……”
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话语。每个字都是完整的,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会有杂音,像有人在远处咳嗽,像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嗡鸣。林默认出了这个声音——维度三,法师林默。上次感知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高塔上修补灵脉,光书的页面从书中脱落化作光点驱散灰色雾气。现在他的节点亮度比上次暗了不少,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在油面上挣扎,每一次闪烁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林默把意识线分成了两股。不是从一根线分出两根,是从交汇点直接生成了第二根线。一根连着维度二,一根连着维度三。第二根线碰触到法师节点的时候,对方的意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不是攻击,是信息。维度三的状况比维度二更糟。虚无裂缝不是在城外,是在城里。裂缝从王宫的地基下裂开,灰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已经把半个王宫吞没了。法师林默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用光书释放光点驱散雾气,光书的页面已经撕掉了大半,剩下的页数撑不了多久。
林默的意识投影在维度三的王宫塔楼上凝聚。投影的金色虚影在灰色雾气中像一盏灯,法师林默背靠着塔楼的栏杆,光书摊开在膝盖上,手指在书页上颤抖,每翻一页就有一道光点从书中飞出,射向塔楼下方翻涌的灰色雾气。光点在雾气中炸开,驱散一小片,但雾气很快又从裂缝中涌出来填满。他的深蓝色法师袍下摆被雾气侵蚀得发灰,几处已经碎了,露出小腿上的烧伤疤痕。
“你来晚了。裂缝扩大了不少。现在封不住了。只能撑,撑到裂缝自己闭合。”法师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连续几个日夜没睡,全靠意志力在撑。
林默的投影蹲下来,看着塔楼下方那片翻涌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有光点在跳动,比维度二的怪物更密集,更亮。
“上次说用种子修复维度五的土壤——”
“种子找到了。星界给的。”林默从投影的虚影中拿出一粒银白色的种子。种子是星灵给他的,星界的能量凝聚体,能在任何维度生长。他把种子递给法师林默。“种在裂缝边缘。星界的种子会吸收灰色雾气转化为能量,反补灵脉。”
法师林默接过种子。他的手指穿过林默的投影,但握住了种子。种子的外壳是硬的,凉凉的,像一颗被冰冻过的豌豆。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铜牌,种子。你那个维度物资很丰富?”
“不是丰富,是人多。三界人多,人多力量大。”
法师林默把种子收进袍袖。
“代我谢谢他们。”
林默的投影从维度三塔楼上站起来,金色的虚影在灰色雾气中亮了一下。他把意识线又分出了一股,这次是连着维度四。节点很稳定,不像维度二那样在战斗,也不像维度三那样快撑不住了。维度四的国王林默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能量水晶。他正在批文件,签完一个,再签下一个。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他身后的地图上,暗红色的区域又扩大了一些。不是很快,但日积月累,迟早会蔓延到王城脚下。
第四股线连着维度五。农民林默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那颗银白色的种子。不是林默刚从星界拿来的那颗,是林默之前通过意识投影传给他的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芽从银白色的种皮中钻出来,芽尖上挂着一滴露水。他把种子埋进土里,用手拍了拍土,土是灰色的,但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那是正常土壤的颜色。种子在发芽,土壤在恢复。
第五股线连着维度六。残魂没有求救,它已经不存在了。那缕残魂飘在虚空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林默的线碰触到它的时候,残魂的裂纹停止了扩散。不是修复,是停止恶化。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停住了脚步,没有掉下去,也没有往回走。
林默的意识投影同时出现在五个维度中。维度二的城墙上,维度三的塔楼上,维度四的王宫,维度五的田埂,维度六的虚空。五个投影,五个不同的位置,五个不同的状态。每一个投影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那里的自己——维度二在标记怪物的弱点,维度三在提供种子,维度四在分析暗红色区域的扩散规律,维度五在指导土壤修复,维度六只是陪着那缕残魂。
他的能量体在军旗深处开始加速消耗。不是断崖式下跌,但消耗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五个投影同时维持,意识分成五股,每股都需要消耗意志之力。意志之力来自能量体,能量体来自军旗和灵脉。军旗的能量在缓慢下降,灵脉的流速在加快。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仰头看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两个字的光泽从亮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透明。他从石阶上站起来,守夜人之刃从腰间滑出半个刀身,暗金光芒在刀身上亮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林默的声音从他的意识中传来,很轻,像隔着一堵墙。“把力量分给他们。”
顾玄把刀插回鞘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那个口袋里的糖纸已经厚到橡皮筋箍不住了。
“分吧。分完了我再给你攒。”
林默的意识投影在五个维度中同时亮了一下。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
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几乎透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