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体投射不是从军旗出发的，是从军旗深处那粒光点中抽离出来的。林默把自己的存在从三界的能量网络中解绑，像一个潜水员从船底松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还系在船上，但潜水员可以往深处游，游到绳索的长度极限再回来。他的极限是其他维度。意识投影不需要绳索，能量体投射需要。能量体是实体化形态的燃料，燃料烧完了，人就回不来了。
他选了维度二作为第一个目的地。不是因为那里的威胁最大，是因为那里的战士林默已经等了他很久。城门口的灰色雾气比上次意识投影时更浓了。雾气中光点跳动的频率从每分钟几下变成了每分钟几十下。怪物的数量增加了。战士林默站在城门口，长矛插在地上，矛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已经快要熄灭了。他的银白色铠甲上新增了十几道裂痕，胸口那道从肩膀斜到肋骨的裂痕最深，能看到下面黑色的内衬和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痕，左眼肿得睁不开，只剩一条缝。
林默的能量体从虚空中凝聚出来，不是从传送阵走出来的，是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从光到肉长出来的。金色光芒在灰色雾气中炸开，像一颗被点亮的太阳。光芒散去后，林默站在那里，赤脚踩在被灰色血液腐蚀的石板上。他的身体是金色的，不是虚影，是实体。密度比他预想的低，在三界能维持六个时辰的实体化，在这里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撑不到。维度二的能量密度太低，三界能量的补充跟不上消耗。
战士林默看着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眨了一下。他以为林默不会来。意识投影可以远程操作，不消耗实体。实体投射消耗大、风险高、可能回不去。林默来了，用实体。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林默走到他面前。赤脚踩在腐蚀的石板上，脚底的皮肤感觉到了石板上的坑洼和裂缝。他把右手按在战士林默的胸口，不是攻击，是传导。金色能量从掌心渗入战士林默的铠甲，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能量核心。淡金色光芒在铠甲表面流动，像水，像光，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流。战士林默感觉自己的能量核心在燃烧，不是灼烧，是复苏。长矛上的淡金色火焰从暗淡重新燃起，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接近白金的颜色。
战士林默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矛尖朝上，银色火焰和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你帮我打左边，我打右边。”
“好。”
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城门口。林默的右手凝聚出一把金色的光剑，剑刃不长，跟守夜人之刃差不多，但亮度很高。战士林默的长矛横在身前，矛尖指向灰色雾气中那些跳动最快的红色光点。
怪物涌上来的时候，林默动了。光剑在雾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弧线经过的地方，灰色雾气像被烧红的刀切开的黄油，向两侧翻涌。剑刃劈在怪物身上，不是切开，是蒸发。怪物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像纸一样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战士林默的长矛从右侧刺出，矛尖刺入怪物的核心，银色火焰在核心中炸开，灰色碎片飞溅。两人的攻击方式完全不同，但节奏完全一致。林默的光剑每挥出一次，战士林默的长矛就刺出一次。不是配合，是同一个意识在操控两具身体。
怪物群在金色和银色的交织中开始后退。不是被击退，是被消灭。灰色碎片铺满了城门口的地面，碎片在石板上缓慢融化，渗入裂缝。雾气散了，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能量烧灼后留下的焦糊味。战士林默把长矛插回地上，矛尖朝下，银色火焰熄灭了，淡金色的残光还在矛身上流动。他转过身看着林默，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努力睁大了一些。
“谢谢。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林默把光剑收了，金色能量从剑刃缩回掌心。
“不用谢。我们是一个人。”
战士林默看着他，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撑得住吗？你的能量体消耗比预想的大。维度二的能量密度太低，补充跟不上。你在这里打一仗，消耗的能量够你在三界打三仗。”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边缘有些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铅笔画。实体化的密度从巅峰降到了七成，消耗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金色皮肤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残留，不是被污染，是能量体在低能量密度环境中自然流失的痕迹。
“撑得住。今天先封裂缝。封印阵的钥匙在你这里？”
战士林默从腰间解下铜牌。铜牌上刻着封印符文，边缘被灰色雾气腐蚀得有些模糊，但核心纹路还在。他把铜牌递给林默。“裂缝在城外东北方向，大约三百米。那里是怪物涌出来的源头。你把钥匙插在裂缝中心，注入意志之力，阵纹会自动激活。”
林默接过铜牌。铜牌的温度比他掌心低，凉凉的，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他握紧铜牌，金色能量从掌心渗入铜牌，边缘被腐蚀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从模糊变清晰。
“你在这里守着。封住了裂缝，怪物就不会再涌出来。剩下那些，你慢慢清理。”
战士林默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我跟你一起去。万一封的时候怪物来捣乱，我挡。你专心封。”
两个人从城门口走向东北方向。林默走在前面，赤脚踩在灰色的地面上。地面是湿的，但不是水，是灰色雾气的凝结物。脚底的皮肤能感觉到凉意，像踩在薄冰上。战士林默走在后面，长矛横在身前，矛尖的淡金色光芒在雾气中像一盏灯。
裂缝在城外的一片废墟中。原来是一座神庙，现在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裂缝从神庙的地基处裂开，长度不到一丈，宽度不到一尺，但灰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的速度很快，像高压锅的排气阀。雾气在裂缝上方凝聚成团，然后散开，流向四面八方。
林默蹲在裂缝边缘，把铜牌插进裂缝中心。铜牌的边缘卡在裂缝的石壁上，稳住了。他把右手按在铜牌上，金色能量从掌心渗入铜牌，铜牌上的符文纹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从铜牌的中心向边缘扩散。阵纹从铜牌中延伸出来，沿着裂缝的边缘蔓延，像植物的根系扎入土壤。裂缝中的灰色雾气在阵纹的压制下开始收缩，从涌出变成渗出，从渗出变成停止。
封印阵激活了。林默把手从铜牌上收回来，站起来。他的能量体密度从七成降到了五成，手指的边缘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关节的轮廓只剩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战士林默看着他。“你的能量体消耗过半了。回得去吗？”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得去。军旗是锚点，锚点还在，线就没断。线的末端在这里，线的另一端在三界。我沿着线走，就能回去。”
战士林默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矛尖朝下，插在封印阵的边缘。
“你先回去。剩下的怪物我自己清理。封印阵封住了裂缝源头，怪物不会新增了。现有的那些，一只一只杀，总能杀完。”
林默看着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古铜色脸上干涸的血痕，铠甲上密密麻麻的裂痕。
“你撑得住？”
“撑得住。你撑了这么久，我也能。”
林默从裂缝边缘退后两步，金色光芒从他的实体中褪去，从金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透明。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虚影，从虚影变成光点。光点在灰色雾气中亮了一下，然后沿着意识的线飞回了三界。
战士林默站在封印阵旁边，长矛插在地上，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光点消失后，灰色雾气中只留下一条极细的金色痕迹，像飞机云。痕迹在雾气中缓慢扩散，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他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左手握着矛柄，右手按在封印阵的铜牌上。铜牌的温度比他掌心的温度高，因为林默的金色能量还残留在里面。他把铜牌拔出来，收进腰间的袋子。袋子是皮的，里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破碎的符文石、干涸的草药、几块从废墟中捡来的封印材料。铜牌放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些东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远处还有怪物。红色光点在雾气中跳动，数量不少。他把长矛扛在肩上，朝那个方向走去。银白色的铠甲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像一幅褪色的画。矛尖上淡金色的残光在雾气中亮着，像一盏在黑暗中移动的灯。
林默的光点穿过维度屏障、穿过虚空、穿过三界的维度屏障，落在军旗台上。光点从旗面的金线缝隙中钻了进去，融入了军旗的深处。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低，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但气不够长。他从旗面中飘了出来，金色虚影在暮色中几乎透明了，亮度只剩平时的三成。实体化消耗太大，维度二的能量密度太低，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能量体的储备用了七成。封印裂缝消耗了一部分，战斗消耗了一部分，维持实体化也在消耗。每一秒都在烧。
顾玄站在军旗下，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拧开了，粥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林默面前，看着那团几乎透明的虚影。
“你还要去其他维度？”
“还有四个。维度三、四、五、六。维度三的法师撑不住了，种子的嫩芽被雾气侵蚀了。维度四的国王背后暗红色区域在扩大，需要帮他分析数据。维度五的农民土壤净化才完成了一半。维度六的残魂还在等。”
“你的能量体只剩三成。再投射一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所以不投射实体。用意识投影。维度二需要实体封印裂缝，其他维度不需要。分析数据、指导净化土壤、陪残魂说话，这些事意识投影就能做。”林默从顾玄面前飘到旗杆旁边。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棕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巧克力味。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那你用投影。别再用实体了。”
林默把手按在旗面上，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亮度从三成恢复到了四成。
“好。”
他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永守”二字闪了一下。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保温杯的盖子被风吹动，在杯口上轻轻磕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