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维度之后，林默的意识投影从维度二的战场上收了回来。战士林默那边暂时稳住了，封印阵已经激活，裂缝的源头被封死，剩下的怪物只是时间问题。林默的投影在收回来的时候比投出去的时候淡了许多，不是消耗，是他在战士林默的身上留了一缕意志。那缕意志不多，但够战士林默再撑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回来。他从战士的节点退出来，没有休息，直接把意识线伸向了第三个节点。那个节点的光比战士的暗，但比残魂的亮。法师林默站在高塔上，光书摊开在膝盖上，书页已经撕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页在风中剧烈颤抖，纸张的边角已经卷曲发焦，像被火燎过。塔下的灰色雾气已经漫到了塔身的中段，雾气中有光点在跳动，不是萤火虫，是虚无怪物的眼睛。它们正在爬墙。
林默的投影在塔楼上方凝聚。金色虚影在灰色雾气中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油灯，但他的光在雾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雾气在光芒中发出嗤嗤的声响。法师林默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看着林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连续几个日夜的吟唱耗光了他的声带。
“别说话。我教你意志之力的运用。不是用灵力驱动封印，是用意志。意志不是从丹田里抽的，是从心里长的。你想保护这座塔，想保护塔下面的人，想保护你的维度不被虚无吞噬。这个‘想’，就是意志。你把‘想’凝聚成一道光，从心里射出来，射到封印上。封印不用灵力也能运转。”林默把自己的意志之力分出一缕，凝聚成一根金色的丝线。丝线的末端系在法师林默的胸口，线的另一端连着塔下的封印阵。法师林默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金色丝线。
塔下的灰色雾气涌上来了。光点跳动的频率从几下变成了几十下。法师林默闭上眼睛，把林默说的那个“想”从心底挖了出来。不是回忆，是意志。金色的光从他的胸口射出，沿着金色丝线流向塔下的封印阵。封印阵在金色光芒的灌注下猛地亮了起来，阵纹从地面浮起，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在灰色雾气中扭动。雾气碰到阵纹，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封印阵撑开了。塔下的雾气被压了下去，光点跳动的频率从几十下降到了几下，然后又降到了零。
法师林默睁开眼。他的嗓子还没恢复，但他用意识传音。“你的方法很有效。为什么现在才来？”
林默的投影从塔楼上方飘下来，落在法师林默面前。“之前不会。刚学会。学了很多年，从变成能量体那天开始学。学到现在，勉强能用。”
法师林默把光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书已经没几页了，但剩下的几页不会再撕了。他把林默留在他胸口的金色丝线绕在手指上，系了一个结。“这条线，能留多久？”
“留到你不需要为止。不需要了，线自己会散。”
法师林默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金色丝线，丝线在他的指缝间微微发亮。“谢谢。”
林默的投影从维度三的塔楼上收回来。意识线从法师节点抽出，抽出的瞬间，法师林默的手指上的金色丝线闪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把意识线伸向了第四个节点。那个节点在荒野上。不是战场，不是废墟，是一片灰色的荒原。草是灰的，土是灰的，天空是灰的。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人烟。只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削尖了，像矛，但比矛粗。他的眼睛在灰色荒野中像两颗被点燃的煤球，亮得刺眼。
流浪者林默。他的维度没有被虚无侵蚀？不，已经被侵蚀了。不是从裂缝中涌出的灰色雾气，是从人心开始的。他的维度没有封印虚无的技术，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是被吞噬，是自己走的。走进荒野，走进灰色雾气，再也没有回来。他不想消失，所以他留下来了。一个人在荒野中求生，一个人对抗虚无，一个人等死。
林默的投影在他面前凝聚。流浪者林默握着木矛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很久没说话了。
“跟我来。还有其他人。不是所有人都不见了，有人躲在废墟里，有人藏在山洞里，有人把自己埋在地窖里。他们不敢出来，怕被雾气吞掉。但他们还在。我帮你找到他们，你们一起建个营地。一个人扛不住，一群人能扛住。”
流浪者林默从石头上站起来，把木矛扛在肩上，跟着林默的投影走。走了很远，穿过灰色的荒原，穿过干涸的河床，穿过一片倒塌的建筑废墟。废墟的地窖里藏着三个人，一家三口，父母和女儿。女儿的手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被灰弄脏了。他们看到流浪者林默，不敢出来。流浪者林默蹲下来，把手伸进地窖的入口，掌心朝上。“出来。我也是人。不是怪物。”
小女孩第一个出来了。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看着流浪者林默那张被灰尘糊花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蹭了一下。灰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皮肤。“你不是怪物。你有温度。”她的父母也出来了。流浪者林默把木矛插在地上，把身上的灰色长袍脱下来，披在小女孩的肩膀上。袍子太大了，拖在地上，像一件被褥。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林默的投影在荒野上方亮了一下。“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是。”
流浪者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不是能量水晶，是普通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光滑。他用石头在废墟的墙面上刻了一行字——“人还在。”林默看着那行字。
第四个节点的任务完成了。意识线从流浪者节点抽出，伸向第五个节点。国王林默坐在王座上，王冠歪了，披风破了一个角，手里没有酒杯，没有权杖，只有一支笔。桌上堆满了文件，不是纸，是能量水晶。每一块水晶里都存着一个决策，关于封印阵的、关于军队调动的、关于物资分配的。他的暗红色区域已经缩小了，但还是很大。
“你来了。封印阵的第七个薄弱节点在东北方向，离王城三百里。我需要你去加固，不是用你的力量，是教他们怎么用意志之力加固。我的意志之力不够，他们的够。每个人分一点，凑起来就够了。”
林默的投影在国王林默面前亮了一下。“你还剩多少？”
“够撑到你回来。”
国王林默的笔尖在能量水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林默的投影从王宫中飘了出去，飘向东北方向。
第五个节点在田埂上。农民林默蹲在田边，手里捏着一把泥土。泥土的颜色已经从灰色转成了淡褐色，种子发芽了，芽尖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你来了。土壤净化快完成了，但最后这一成最难。需要意志之力，不是技术。你分一点给我，不用多，够种子破土就行。”
林默的投影在田埂上蹲下来，手指按在泥土上。金色能量从他的指尖渗入土壤，渗入种子的外壳，渗入胚芽。嫩芽从淡绿变成了翠绿，从翠绿变成了深绿。茎秆挺直了，叶子展开了。
农民林默看着那片展开的叶子。嘴角动了一下。“我会守护好我的家园。你那边怎么样？”
林默从田埂上站起来。“还有一个维度没有去。那个维度的我，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残魂，在虚空中飘着。”
农民林默的手指在泥土中停了一下。“去吧。他也在等你。”
林默的意识线从第五个节点抽出，伸向第六个节点。那根线一直存在，从他第一次感知到维度六残魂的那天起，线就挂在那个节点上。节点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他的意识线碰到节点的时候，节点会微微亮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肩膀，睁开眼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林默的意识线没有穿透节点，只是挂着。他还没有准备好去见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他的能量体已经消耗了大半，投影的亮度从亮金降到了淡金，从淡金降到了透明。他需要休息，需要回军旗补充能量。但他没有回去。他把意识线挂在第六个节点上，然后收回了其他五条线。战士的、法师的、流浪者的、国王的、农民的，五条线同时从五个节点上抽离。抽离的瞬间，五个节点的光在同一时刻闪了一下，像五个在黑暗中的人同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林默的投影在虚空中散开了。光粒从虚空中飘回三界，飘到军旗台上，从旗面的金线缝隙中钻了进去。军旗面的“永守”二字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低，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但气不够长。光点从旗面深处浮上来，在“永守”二字旁边拼出两个字：“活着。”三秒后散开，化作金色光粒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灭了。
顾玄站在军旗下，手里端着一碗凉粥。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没拧紧。风吹过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把杯盖拧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