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三、四、五的处理用掉了林默五天时间。维度三的法师林默那边，星界种子被灰色雾气侵蚀了嫩芽，他把第二颗种子种在裂缝边缘，用意志之力撑起了一个金色护罩，护罩覆盖了整座塔楼。雾气被挡在外面，嫩芽在护罩中重新变绿。维度四的国王林默那边的暗红色区域扩大速度已经减慢了，他用众神之眼分析出封印阵的七个薄弱节点，国王连夜赶工修复了其中五个，剩下两个还需要几天。维度五的农民林默那边的土壤净化进度到了八成，他指导农民把星界种子磨成粉末，混在水里浇灌田地，灰色土壤开始转黑，秧苗的根从灰变白。
每完成一个维度，他的能量体就暗淡一分。投影不消耗能量吗？消耗。意识投影比实体投射消耗小，但不是零。维持五个投影同时存在，每天的消耗相当于他在三界实体化一个时辰。五天下来，他的能量体亮度从四成降到了一成半，金色虚影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白，手指的轮廓只剩一道极细的金线，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橡皮一擦就会消失。
顾玄每天在军旗台下等他。粥放在保温杯里，早上放进去，晚上倒出来，倒出来的粥还是热的。他试过把粥温在锅里，但等林默出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再热就不是那个味道了。保温杯是织从白柳镇买的，不锈钢外壳，红色，杯盖上印着一朵小花。她把杯子递给顾玄的时候说：“这个保温效果好，早上放进去，晚上还是烫的。你喝的时候小心点，别烫了嘴。”顾玄每次喝之前都先吹一吹，不是怕烫，是习惯。
林默在第六天的凌晨从军旗中飘了出来。金色虚影亮度只剩一成，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飘到军旗台的灯前时，灯光穿过他的身体，才能在石板地上投下一个极淡的金色光斑。他的手按在旗杆上，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亮度从一成恢复到了一成半。不是旗面的能量不够，是他的能量体吸收能量的速度变慢了。消耗太多，补充就跟不上。
他没有说话，直接闭上了眼。意识线从能量体的核心分出第六股，伸向维度六的方向。那根线一直存在，从他第一次感知到维度六残魂的那天起，线就挂在那个节点上。节点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线碰到节点的时候，节点会微微亮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肩膀，睁开眼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今天他要把线伸得更深，不是触碰，是穿透。
意识线在维度六的虚空中展开。维度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建筑，没有生命。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碎片——不是建筑残骸，是维度屏障崩解后留下的能量结晶，像碎玻璃，像冰碴，像一个人死后骨灰里没烧尽的骨头碴子。虚空的正中央，漂浮着一个微弱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接近透明的白，比林默现在的虚影还淡。光点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在缓慢扩大。裂纹扩大的速度很慢，慢到肉眼看不出来，但林默能感觉到。每一秒，光点都在变小。
他的能量体投影在虚空中凝聚。不是实体，是投影，亮度比他三界本体的虚影还暗，只够照亮自己身体周围一尺的范围。投影的轮廓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画，颜料已经从纸张上脱落了，只留下浅浅的水渍。他飘到光点面前，伸出手。手指穿过了光点，但光点没有碎。他感觉到了光点的温度——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失温的凉。
光点中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意识线的另一端传来的。很轻，像一个人在深水中开口说话，气泡破裂的声音盖住了原本的音节。但林默听懂了。
“你来了。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林默把手指从光点中抽出来，看着那团正在缓慢消散的光。
“我来晚了。”
光点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光点的裂纹在沉默中继续扩大，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条。
“不晚。你能来，我就安心了。我的维度已经完了，但其他维度还有希望。维度二的战士还活着，维度三的法师还在战斗，维度四的国王还在守，维度五的农民还在种，你还在。够了。”
林默把手指按在光点上，不是穿过，是按住。他的金色能量从指尖渗入光点，裂纹的扩散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停止。他的能量体亮度在一成半的基础上又降了一成，只剩半成。投影的亮度从微光变成了几乎看不见。
“我帮你。”
光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的窗户缝。“你帮不了我。我的维度已经没了，我的身体已经没了，我的意识也快没了。你来的话，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我把最后的力量给你。你用它去守护其他维度。我的意识快要消散了，但我的意志可以融进你的身体。我们是一个人，不用分彼此。”
光点从虚空中飘起来，向林默的投影飘过去。光点碰到投影的胸口时，没有穿过，而是融了进去。林默感觉到了光点的重量——不是重量的重量，是存在的重量。光点的能量在他的投影中散开，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墨迹在水中缓慢扩散，把透明的水染成了淡墨色。他的能量体亮度从半成恢复到了一成，投影的轮廓从模糊变成了清晰。
光点的裂纹停止了扩大。不是修复，是停止了。光点还在，还在虚空中漂浮着，但不再消散了。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极淡的光点。不是他的光点，是维度六残魂的光点。光点嵌在他的投影中，像一颗被钉在夜空中的星。
“我会记住你。”
残魂从他的投影中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下。“我们是一个人。不用记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活着，我就没有死。”
林默的意识线从维度六的虚空中收了回来。投影在虚空中散开，化作光粒。光粒没有飘散，而是汇聚成一束，沿着意识线飞回了三界。
他在军旗台上睁开眼。能量体亮度回到了一成，投影消耗了半成，残魂给了他半成。不多不少，刚好回到一成。他的虚影从透明变成了淡金，能看清轮廓了。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看着他。
“第六维度的怎么样了？”
“维度六毁了。人还在。最后一缕残魂，融进了我的能量体。他说他的意志可以给我用。”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到顾玄面前。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灰色的，上面没有卡通图案，只印着生产厂家的名字。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味道很淡，像被水泡过的糖果。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你得到了他的力量？”
“得到了。不多，但够用。他的意志力很强，比他活着的时候还强。残魂没有身体消耗，所有的意志都能用来战斗。”
顾玄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哭了？”
林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有水，不是泪，是维度六虚空中凝结的雾气。雾气的温度比他体温低，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润的痕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沾了水渍。
“没有。是雾。”
顾玄没有拆穿他。从石阶上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粥还热着。他倒了一碗，递给林默。林默没有接，手指穿过了碗壁。
“我喝不了。”
“那你看着我喝。”顾玄端着碗，喝了一口。“还热。织说这个保温杯能保温一整天。”
远处的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跑圈。方岩带队，林远山在后面压阵。脚步声在凌晨的暮色中闷闷的，像擂鼓。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织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保温杯的盖子放在旗杆基座上，杯盖的边缘沾了一点粥渍，已经干了，凝成白色的小点。
军旗在晨风中飘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晨光中亮着，亮度跟林默的虚影一样，淡金，不算亮，但能看清。顾玄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放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还有五个维度的自己。你能撑住吗？”
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到军旗台上方，金色虚影在晨光中像一盏被调亮了一些的灯。
“能。”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走向食堂。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在锅里。想喝了自己倒。倒不了就用意念。”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嗒嗒嗒。食堂的门被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林默从军旗台上方飘下来，飘到旗杆旁边，手按在旗面上。旗面的温度比他掌心高，因为晨光把旗面晒暖了。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亮度从一成恢复到一成半。他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低，但比昨天高了一点。光点从旗面深处浮上来，在“永守”二字旁边拼出两个字：“活着。”三秒后散开，化作金色光粒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灭了。
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没拧紧。风吹过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