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深处的光点飘了五年。不是慢慢飘，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那些金色碎片的空隙中起起伏伏。它偶尔被某颗碎片撞一下，飘到另一个位置，又被另一颗碎片撞回来。亮度比五年前刚消散时亮了一些，从极淡的金变成了淡金，但离巅峰时期的亮金还有很长的距离。它的旋转速度也变了，从每分钟两圈变成了每分钟三圈，每转一圈，亮度就会恢复一丝，恢复的速度很慢，慢到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但光点不着急，它没有着急的功能。
守护灵的蓝色光影从旗面中穿了进来。它很少进来，这里是军旗的核心空间，能量密度太高，它的光影在里面会被压缩得很小。它飘到光点旁边，蓝色光影在金色碎片中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墨迹在水中缓慢扩散。它在光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他的意识在慢慢凝聚，但速度很慢。能量体消散的时候，核心没有碎，只是散了。散的碎片需要时间聚回来，像碎掉的瓷器，胶水干了，裂缝还在，但不影响使用。裂缝会慢慢愈合，愈合的速度取决于意志之力的补充速度。他在旗里，旗在祖地，祖地有灵脉。灵脉的能量在缓慢注入军旗，军旗在缓慢注入光点。速度慢，但不停。”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皮肤下亮着，九成的亮度，比五年前高了，但离巅峰还有距离。他老了五岁，头发白了几根，皱纹多了几道，背还是直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今天霜又训了新兵。有个小子特别像你当年。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不服输，被人打了还往上冲。方岩说他不行，他就加练。别人练十遍，他练二十遍。别人睡觉了，他偷偷爬起来练。被霜抓到了，罚他跑圈。他跑了二十圈，回来继续练。霜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我想成为永守那样的人’。你听到了吗？有人想成为你。”他仰头看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
两个字在暮色中亮着，亮度比五年前低，但还在。两个字的中间，那粒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旋转。光点在他的注视下闪了一下，亮度从极淡的金变成了淡金，又暗了回去。顾玄不知道那是回应还是巧合，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口袋。
陈默从菜地那边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比五年前慢了，但比同龄人快。延寿果维持了他的青春，他的头发花白了，但不是全白，他的背微驼，但不是驼得很厉害。他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实际年龄已经八十五了。他走到军旗下，把拐杖靠在旗杆上——他拄拐杖不是为了走路，是为了防身，赶鸟赶兔子。
“你醒了没有？没有。我知道你没有，但我每天来问一遍。等你醒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多放糖，你爱吃甜的。白菜炖粉条，你小时候不爱吃粉条，专挑白菜吃，把粉条剩碗里。你妈骂你，你就哭。哭完了接着吃白菜，粉条还是剩着。”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延寿果，红彤彤的，在暮色中像一颗发光的宝石。他看了很久，把果子放回口袋，没吃。每年都摘一颗，每年都没吃，留着。等林默醒了，他也不吃。留着明年再等。
光点在他的声音中闪了一下，亮度没有变化。
其他维度的消息是在第五年的秋天传过来的。不是通过通讯器，是通过意识线。其他五个维度的林默在同一时刻向三界的林默发出了意念。维度二的战士林默正在城墙上巡逻，银色铠甲在暮色中反射着冷光。他把长矛插在地上，手按在矛柄上，意识线从他的节点延伸出去，穿过维度屏障，穿过虚空，落在三界军旗深处的光点上。“兄弟，我们等你一起喝酒。维度二的酒烈，一杯倒。你喝不了，你看着我们喝。”维度三的法师林默站在塔楼上，光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页面上有林默写的那个“守”字。他的意识线从书页中射出，穿过维度屏障，落在光点上。“虚无侵蚀已经停止了。裂缝在愈合，灵脉在恢复。你那边怎么样？”维度四的国王林默坐在王座上，王冠歪了，披风破了一个角。他的意识线从王冠上的宝石中射出，穿过维度屏障，落在光点上。“封印阵全修好了。暗红色区域缩小到了原来的千分之一。你什么时候来验收？”维度五的农民林默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泥土。泥土的颜色已经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秧苗绿得发亮。他的意识线从泥土中升起，穿过维度屏障，落在光点上。“土壤净化完成了。收成恢复了九成。剩下的要靠时间，不是靠技术。你有时间吗？”维度六的残魂没有发来消息。它还在，光点还在，在林默的光点旁边嵌着。它不需要说话，因为它一直在。
光点在五个意念的冲击下猛地亮了一下。亮度从淡金变成了亮金，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像一盏被人突然拧亮的灯，灯丝承受不住电压，亮了一下又灭了。但它亮过了，证明它还在。
顾玄在军旗下的石阶上坐着。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拧紧了。粥是凉的，他没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酸的，青苹果味。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糖，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鲸鱼。他没剥，把糖放在旗杆基座上，和保温杯并排。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亮着。光点在两个字的中间缓慢旋转。
光点突然加快了旋转速度。从每分钟三圈变成了每分钟五圈，从五圈变成了八圈。旋转的轨迹在旗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字。不是“好”，不是“等”，是最简单的一个字，笔画最少的一个字。“酒。”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旗杆旁边，仰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后终于看到春天第一朵花开时的表情。“你还记得酒。上次在中继站那杯你没喝成，手指插酒杯里，那叫泡，不叫喝。等你恢复实体了，补上。”
光点闪了一下。不是旋转，是闪烁。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颗星星。不是最亮的那颗，是第一个出现的。在暮色还未完全褪去的天空中，那颗星像一粒被钉在深蓝色绸缎上的银色纽扣。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织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没拧紧，风吹过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光点停止了闪烁，恢复了缓慢的旋转。
顾玄弯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