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议会的季度会议,选在了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阳间代表提议换地方开,说地府阴气太重,影响心情。阎王没反对,把会议地点改到了阳间太平洋上空的那艘地府浮空船上,就是当年迎接阿尔法难民的那艘。船老了不少,甲板上的木板换过几块,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但船还在,还能飘,还能载着三界的代表们在太平洋上空开会。
阳间新当选的代表姓周,三十五岁,穿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不是守夜人后裔,不是阴差家属,没有任何灵异背景。他的家族是做阿尔法技术生意的,能源、医疗、通讯,每一块都有他们家的份额。他在竞选时提出的口号是——“人类的事,人类自己办。”这个口号在他所在的城市获得了百分之六十七的选票。年轻人喜欢他,因为他说出了他们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周代表站起来,把一份厚厚的提案放在桌上。封面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了标题:《关于三界议会职能优化及阳间自主管理权移交的可行性方案》。他把手按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人类已经不需要地府和守夜人了。阿尔法技术可以解决一切灵异问题。”他环顾了一圈会议桌。阎王坐在主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顾玄坐在他右手边,暗金印记在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光。霜坐在顾玄旁边,白色印记在手腕上亮着,不急不躁。其他阳间代表的表情很复杂,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看着窗外太平洋的海面。
顾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尔法技术来自阿尔法难民,但那个维度已经毁灭了。技术不能解决一切。它能净化能源,能治愈疾病,能折叠空间,但它不能判断一个灵魂该不该转世,不能修补灵脉的裂缝,不能在虚无碎片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周代表的眼睛,“把碎片封印回它该待的地方。”
周代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是过去的事了。虚无碎片已经被净化,归墟之门永久关闭,外域已经收缩到不存在了。三界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守夜人在和平年代的存在,就像和平年代的军队——必要,但不需要那么庞大。地府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生死轮回,为什么不能交给更高效的阿尔法管理系统?”
阎王的惊堂木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响声在海面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海鸥。
“生死轮回不是数据管理。每一个灵魂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应该被简化成代码。阿尔法的技术再先进,它也只是一个工具。工具没有心。”
周代表把提案翻开,翻到第十四页。那里用红框标出了一个章节:“阳间灵异事件发生率:过去五年,灵异事件数量从每年三百起降至十二起。十二起中,有十一由阿尔法能量探测器成功预警并处理。唯一未处理的,是白柳镇茶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它在无风的清晨自行摇晃了三次。后经查明,是地下水位变化导致的地面微震。”
顾玄看着那行字。白柳镇茶馆后院的老槐树,他知道那个故事。那棵树在林默沉睡的三年里,每年林默生日的那天都会在没有风的清晨摇晃树枝。不是水位变化,是林默的意识在军旗中短暂苏醒,飘到了白柳镇,看了茶馆老板一眼。老板不知道,但树知道。
“提案建议:解散三界议会,将地府和守夜人的职能移交给阳间科技部门。地府的轮回井由阿尔法生命管理系统接管,守夜人的巡逻任务由阿尔法能量探测器网络替代。三界议会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是时候让人类自己管理自己了。”
阎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暗红。他把惊堂木在桌上敲了三下,响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荒唐!”
周代表没有被吓到。他把提案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封面上。
“那就投票吧。三界议会,每个界别的代表有一票。地府一票,守夜人一票,阳间一票。我们按规则来。”
投票结果在地府浮空船的甲板上宣布。
地府代表:反对。阎王投下了反对票。他的手举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不需要想”的速度。
守夜人代表:反对。顾玄投下了反对票。他的手举得很慢,但很稳。
阳间代表:五票赞成,两票反对。
提案通过。进入试行阶段。
阎王的手指在惊堂木上停了。他看着那五个举起的手,看着那些手的主人——周代表,以及另外四个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夹克,有的穿着带有阿尔法科技公司标志的T恤。他们的手举得不高,但很坚定。
顾玄的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皮肤下亮了一下,亮度从九成降到了八成,不是损耗,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知道如果现在爆发,正中那些人的下怀。他们想要的就是守夜人蛮横、守夜人不讲理、守夜人阻碍人类进步的形象。
“试行期多久?”顾玄问。
周代表把提案翻到最后一页。“六个月。六个月后评估效果。如果阳间科技部门能在这六个月内完美运营所有地府和守夜人的职能,三界议会正式解散。”
顾玄站起来,暗金印记在他的胸口亮着,把白色衬衫映出一片暗金色的光。他走到船舷边,面朝太平洋。海面上有阳光的碎金在跳跃,远处的方舟号银白色的船体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
“六个月。够了。”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是够了证明人类不行,还是够了找到解决办法。
军旗台上的军旗在下午的阳光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暗淡着,因为林默的能量体不在旗里。他变成了光点,散在了祖地的每一个角落。守护灵说,他的意识偶尔会苏醒,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但无法凝聚成形,无法说话,无法主动沟通。他像一盏被调暗的灯,灯丝还在,电流还在,但光被压在玻璃罩里面,出不来。
顾玄每天去军旗台前坐一会儿。他把今天议会的事说给军旗听。他不知道林默能不能听到,但他觉得能。因为每次他说到“人类的健忘症又犯了”的时候,军旗上的金色徽记会闪一下。今天他说完投票结果,旗面上的徽记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不是一闪一闪的呼吸节奏,而是急促的、像一个人心脏被攥住时的搏动。
“林默,你也生气了?”
徽记的闪烁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节奏。亮,灭,亮,灭,亮,灭。三下。然后是一个更长的亮,从三秒延长到了五秒。五秒后,光灭了,没有再亮。
顾玄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心里翻译那三短一长的信号。
“不……该……不该解散。”
他猜对了。因为旗面上的徽记又闪了一下,像是林默在点头。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暗金印记在胸口的皮肤下亮着,八成亮度,不算亮,但很稳。
“我不会让三界议会解散的。这是林默用命换来的。”
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军旗台的石板地上很重,每一步都像在钉钉子。
霜站在训练场上,看到顾玄从军旗台方向走来,她的白色印记在手腕上亮了一下。
“顾老,六个月,怎么办?”
顾玄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六个月够我做三件事。第一,让阳间的那些人看看离开了地府和守夜人,会出多大的乱子。第二,找到周代表背后的金主——阿尔法科技的几家巨头,他们想要三界的控制权。第三——”
他看着霜的眼睛。
“等林默醒来。他醒了,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霜沉默了片刻。
“他会醒吗?”
“会。他答应过我。”
阳光落在军旗台上,把旗面的靛蓝色晒出了温度。旗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旗子里藏了一万根针。
远处的戈壁滩上,织的粥摊已经开了五年。她每天熬粥,咸的,加青菜和猪油。她把粥盛好,一碗放在窗台上,面朝军旗台的方向。那碗粥的热气在晨风中笔直地上升。
方舟号还停在原处。船身上的凹痕还在,那些在太空中留下的伤疤没有消失,也不打算消失。它们提醒着所有经过的人——那个维度曾经存在过,那个维度的毁灭不是阿尔法技术能解决的。但它选择了遗忘。
周代表从浮空船上下来,坐进了他的专车。车是阿尔法技术公司赞助的,纯电动,自动驾驶,内饰是真皮的。他靠在座椅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提案,翻到最后一页。试行期的开始日期是明天。
他合上提案,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城市的天际线变了,多了很多阿尔法技术风格的建筑,银白色,流线型,像一艘艘竖起来的飞船。街道上的行人低着头看手机,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三界议会试行解散。地府和守夜人职能将移交阳间科技部门。”点赞的数字在跳,评论的数字在跳,分享的数字在跳。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没有人记得“以前”是什么样子。
周代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屏幕朝下。
“六个月。”他低声说。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能量体的光,不是印记的光,而是一种野心家特有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军旗台上的旗帜还在飘。旗面上的金色徽记暗淡着。
但在徽记的深处,有一粒光点,在黑暗中亮着。
像灯塔,等着船回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