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费中断的通知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达祖地的。没有公文,没有正式函件,只有一封电子邮件,发送者是阳间财政部门的一个自动分发系统。邮件标题是“关于终止守夜人新军特别经费的说明”,正文只有三行字:“根据三界议会试行决议,自即日起,停止对守夜人新军的一切财政拨款。物资供应同步终止。后续事宜请自行处理。”
霜在战术室的电脑上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给新兵排下周的训练计划。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光标在屏幕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道往哪飞的眼睛。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跑步的新兵。四十个人,两列纵队,脚步声在阴沉的天空下像擂鼓。他们的制服是去年新发的,胸口绣着守夜人的徽记,金线在灰色的光线中显得暗淡。
她转身走向顾玄的院子。
顾玄正蹲在军旗台下擦刀。守夜人之刃横在膝盖上,他用一块软布从刀尖擦到刀柄,从刀柄擦到刀尖。暗金印记在他的胸口亮着,不算亮,但很稳。他听到霜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因为她走路的节奏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
“出事了?”他问。
“阳间停止资助了。物资供应也停了。”
顾玄的软布在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从刀尖擦到刀柄,从刀柄擦到刀尖。
“邮件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自动发送的。连个签字都没有。”
顾玄把刀插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守夜人之刃挂在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阴天的风中晃了好几下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军旗台下散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祖地的灵脉还在。军旗还在。守夜人不需要阳间的钱。我们有灵脉可以自己发电,有菜地可以自己种菜,有井水可以自己喝。训练设施维护需要材料,材料可以从地府调,阎王不会卡我们。新兵招募确实会受影响,但不是所有人都看钱来的。”
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烟雾中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但新兵的衣食住行都需要钱。灵脉发电只够照明和基本训练,阿尔法的训练舱耗电量太大,灵脉带不动。菜地种的菜只够食堂用,冬天没有大棚,蔬菜供应会断。井水能喝,但不能洗澡。新兵可以吃苦,但不能吃土。”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石阶上掐灭,烟头塞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一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那就先用军旗的能量维持基本的训练设施。军旗里有林默的意志之力,可以转化为电能。我试过,转换效率不高,但够用。菜地的事我去找织,她在戈壁滩种了三年菜,有经验。井水不能洗澡就用雨水,祖地一年四季有雨,存起来够用。”
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顾玄在撑,撑到一个不存在的转机。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没有意义。
新兵离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通知邮件发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七个人交了离队申请。不是不热爱守夜人,而是前途太渺茫。他们中有的人家里有老有小,当守夜人的津贴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津贴断了,他们就不得不回去找别的工作。有的人刚大学毕业,来守夜人是为了学本事,学了三年发现学的东西在阳间用不上,守夜人的封印术在阿尔法技术的面前像冷兵器对枪炮。有的人纯粹是被家人逼走的,父母从新闻上看到三界议会要解散了,连夜打电话让孩子回家。
一周后,守夜人新军从两百人缩减到了一百五十人。两周后,一百二十人。一个月后,一百人整。
霜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空了的宿舍。门开着,床板掀了,被子叠好放在床头——这是守夜人的规矩,离开的时候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铺平,枕头摆正。一个个空房间在走廊两侧排列,像一副副被撬开的棺材。夜风站在她旁边,黑色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夹在腋下。他看着那些空房间,没有表情。
“当年守夜人一族被误解了千年,依然存在。现在只是又一次考验。”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东西。不是愤怒,是不甘。
巴松从军需处跑了过来。他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没修好的法器,法器的一头连着电线,电线的另一头被他咬在嘴里。他把法器从手臂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我当年也是被淘汰的。从守夜人新军第一轮选拔就被刷下来了,说我没有天赋,说我不适合当守夜人。我后来是在祖地做勤杂工,扫地、擦窗户、修水管。做了两年,林默来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回来。我说愿意。他就让我回来了。”
他蹲下来,把法器的外壳盖上,拧紧螺丝。
“守夜人不是天赋决定的,是选择。选择留下,就是守夜人。选择离开,也不是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霜看着他。巴松的银色印记在手掌上亮着,不算亮,但一直亮着。
顾玄站在军旗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一百个名字,剩下的那一百个人。他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身面对着军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阳光下暗淡着,但他知道林默在里面,在那些光点中,在旗子的深处,在某一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
“林默,你看到了吗?只有一百个人了。”
旗面上的金线没有亮。
“但这一百个人,不会走了。”
金线闪了一下。很短,短到顾玄差点以为是阳光的反射。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胸口的暗金印记在那一瞬间也跳了一下。
顾玄从军旗台上走下来,走到训练场上。那一百个人在列队,四排,每排二十五人。方岩站在第一排最右边,林远山站在他旁边。他们的淡金色印记在掌心亮着,比一个月前更亮了,不是因为能量增强了,而是因为他们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了这一件事上——留下来。
顾玄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的脸。他认识每一张脸,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出身、加入守夜人的年份。
“阳间停止资助了。物资供应断了。新兵宿舍空了一半。这是事实。”
没有人说话。
“但守夜人存在的意义不是由阳间决定的,也不是由三界议会决定的,更不是由阿尔法科技公司决定的。守夜人存在的意义,是由站在这里的你们决定的。”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他们的名字。方岩,林远山,还有九十八个他叫得上名字的人。每一个名字念出来,被念到的人会挺直腰板,掌心的印记会亮一下。
“守夜人不需要阳间的钱。我们有祖地灵脉,有军旗,有林默。我们可以自给自足。训练设施用军旗的能量维持,菜地自己种,井水不够喝就接雨水。吃差点,穿旧点,住挤点,死不了。守夜人从来不是因为待遇好才有人来,是因为有人需要保护,所以才有人来。”
霜站在队伍旁边,白色印记在她手腕上亮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夜风把头盔戴上了,面罩拉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巴松把修好的法器举过头顶,法器的指示灯亮了,蓝色的光在阴天中像一颗小星星。
军旗上的金色徽记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一闪一闪的呼吸节奏,而是一个稳定的、持续的光,像一盏被重新接上电源的灯。光从旗面上射出,在旗台上方凝聚成几个金色的光点,光点在空气中排列成一个字——“信”,然后是第二个字——“自”,第三个字——“己”。三个字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落在那一百个人的肩膀上。
顾玄仰头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默说得对。信自己。”
他把名单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方岩!”
“到!”
“带人去菜地。把越冬的蔬菜种上。织下午来教你们怎么搭大棚。”
“是!”
方岩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春天第一场雨打在瓦片上。
顾玄转过身,看着霜。
“联系阎王。问他借点封印材料。训练场的阵法需要加固,灵脉的防护层也要修补。”
“是。”
霜转身跑了出去。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面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已经暗淡了,但那些金线在阴天中依然能看到,像一根根被埋在土里的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因为他在想一件事——林默刚才拼出“信自己”用了三秒,比上次拼字快了一秒。他的意识恢复的速度,在加快。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对着军旗说了一句。
“快点醒。等你醒了,那些离开的人,会回来的。”
旗面上的金线闪了一下。
顾玄知道那是林默在说:我尽量。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军旗台前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远处的戈壁滩上,织正在往祖地赶。她的三轮车上装满了塑料薄膜和竹竿,还有几袋她从安置区带来的肥料。粥摊今天提前收了,锅碗瓢盆堆在桌上没洗。她要赶在冬天之前帮守夜人把大棚搭好,因为她记得林默说过,守夜人可以死,但不能饿死。
方舟号还停在原处。银白色的船体在阴天中暗淡着,但船上的灯还亮着。阿尔法的难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织的三轮车越变越小,消失在地平线上。
有人开始哭。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
这个世界,有人愿意为陌生人活下去,付出一切。他们从阿尔法维度逃出来,见过太多的人选择放弃。但在三界,在祖地,在守夜人身上,他们看到了另一种选择。
风吹过戈壁滩,吹起路边的沙粒。沙粒打在织的背上,打在竹竿上,打在塑料薄膜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祖地在前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