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灵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来到军旗台的。银白色的光雾从天空中落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它在旗台上方凝聚成人形，脚不沾地，悬浮在离石阶一尺的高度。那双光点眼睛看着军旗，看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看着徽记深处那粒正在缓慢旋转的光点。
“林默，星界想邀请你常驻中继站，担任联盟全职盟主。”
林默的实体从食堂方向走来。他刚喝完粥，嘴角还沾着一点猪油。金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调，赤脚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金色的脚印，脚印中的能量在空气中缓慢散发。他走到军旗台下，仰头看着星灵。
“全职盟主？每天待在中继站？”
“是的。你的能量体可以在中继站得到更好的恢复。星界的能量凝聚池比三界灵脉更适合你。中继站有意识投影装置，你可以在那里远程处理三界的事务。同时，联盟需要你的决策。虚空吞噬者的威胁不会消失，它们会不断学习，不断进化，不断尝试新的攻击方式。你的意志之力是联盟最强的武器。你不在，联盟的防御力会下降很多。”
林默走到旗杆旁边，伸手按在旗面上。旗面的温度比他掌心高，因为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他感觉到了旗深处那粒光点的旋转，跟他的心跳频率一致。
“三界也需要我。我父亲在这里，顾玄在这里，守夜人在这里。阿尔法技术的副作用虽然解决了，但科技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才刚开始。阳间那些人还没学会怎么跟地府合作。我不能走。”
顾玄从训练场上走了过来。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皮肤下亮着，七成的亮度，比上个月又亮了一点。他的手里没有端粥，也没有拿刀，只拿着一块擦汗的毛巾。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林默身边，看着星灵。
“你去吧。三界有我。每周回来一次就行。”
林默看着他。“每周回来一次？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得住。以前你沉睡的时候，三界的事都是我在扛。阿尔法技术反噬，能源爆炸，七个城市瘫痪，阳间代表跪着求我们帮忙。那些都过来了，现在的事不算什么。你去中继站，联盟需要你。三界这边，我每天给你发简报。你晚上看，看完批个“已阅”就行。”
林默看着顾玄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看着眼角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看着鬓角花白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我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向祖地外围。菜地在那边，陈默在那边，延寿果树在那边。
陈默坐在延寿果树下，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苹果红了，他还没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默金色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他把苹果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坐。”
林默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的皮肤碰到温热的石头，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舒适。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延寿果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果子，每一颗都像一盏小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亮着。
“爸，星界让我去中继站常驻，当全职盟主。七个维度的联盟，需要我每天在那里。三界的事，只能每周回来一次。”
“你去吧。你已经为三界付出够多了。从小就在付出，废弃医院，归墟之门，虚无之巢，星界。每一次付出都在消耗你，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现在是时候为更大的责任考虑了。但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支持你。”
林默转过头，看着陈默的脸。老人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老年斑比以前更多了，眼睛比以前更浑浊了。但那双眼里的光跟以前一样，那种“我在等你回来”的光，从林默变成能量体的那天起，一直亮到现在。
“我不走了。”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走了。三界是我的家。联盟的事，我可以每周去几次，不用常驻。中继站有传送阵，来回很方便。周一三五在三界，二四六在中继站。周日休息。”
陈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膝盖上的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行。那周日记得回来吃饭。你妈——转世那个——她做的红烧肉你还没吃过。下周去尝尝？”
“好。”
林默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军旗台。金色的脚印留在菜地的泥土上，一串，从延寿果树延伸到菜地边缘，从菜地边缘延伸到石板路上。
顾玄还在军旗下等着，手里多了一碗凉粥。他把粥碗递给林默，林默接过来喝了，碗还给顾玄。
“我决定不走了。周一三五在三界，二四六在中继站。周日休息。三界的事白天处理，联盟的事晚上用意识投影参与。中继站有传送阵，真有急事我半夜也能过去。”
顾玄把碗放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三界是我的根。联盟是我的枝叶。根不能断，枝叶也要生长。”
星灵的意识投影从军旗台上方落下来，银白色的光雾在旗杆旁边凝聚。它的光点眼睛看着林默。
“可以。中继站有传送阵，来回很方便。你的实体在三界，意识投影在中继站，两边都不耽误。联盟的决策可以通过投影完成，只有在需要实体介入的时候，你才需要亲自过去。”
林默伸出手，握住了星灵的手——不是虚影穿过，而是实体的手指握住了实体的手指。星灵的手凉凉的，光滑的，像握着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银白色玉石。
“那就这样定了。周一三五在三界，二四六在中继站。周日休息。”
星灵的光点眼睛闪了一下。
“好。周日我们休息吗？”
“联盟没有周日。但盟主有。盟主休息的时候，副盟主代班。”
星灵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它在学习“副盟主”这个概念。
“谁是副盟主？”
“战士。他能打，也能管。”
星灵把“副盟主”这个词存进了意识深处。
“好。我会转告他。”
它的身体从军旗台上方升了起来，银白色的光雾在天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尾迹，像飞机云。
“周一见。”
林默仰头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尾迹。“周一见。”
尾迹在天空中散开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顾玄把烟掐灭在石阶上，烟头塞进口袋。
“周一三五在三界，二四六在中继站，周日休息。你这安排，比我退休前还松。”
“你退休前不松。每天训练新兵，六点起，十点睡。”
“那是以前。以前年轻。”
“现在也不老。”
顾玄看着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好看一些，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橘子味。把糖纸叠好，递给林默。
“留着。下次你休息的时候，买包糖还我。”
林默接过糖纸，叠好，塞进了银白色长袍的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糖纸，是上次那张，跟这张一模一样。
“不买。你自己买。”
顾玄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
“抠门。”
两个人并肩坐在军旗台下。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暮色中亮着。
织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粥递给他们，一人一碗。
“粥快凉了。喝完赶紧盛下一锅。”
林默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加了青菜和猪油。
“织，你粥铺的生意怎么样？”
“好。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忙不过来。”
“招人。”
“招了。没人愿意凌晨四点起。”
林默想了想。“让守夜人新兵去帮忙。轮班。每人每周去一天，凌晨四点起床，帮忙熬粥、盛粥、洗碗。算训练。”
织看着他，愣了一下。“你让守夜人去粥铺打工？”
“不是打工。是体验生活。他们守护的三界，不只是灵异事件和封印裂缝。是普通人每天喝的粥，吃的饭，过的日子。不知道这些，守护个屁。”
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行。明天开始。来的人我管饭。”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一抖一抖的。
顾玄把粥碗放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这脑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使的？”
“从死过一次之后。”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口袋。
“那你再死一次试试？变聪明点？”
林默看着他。
“不试。万一变笨了。”
顾玄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军旗台前回荡，惊起老槐树上一只打盹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小黑点。
林默把粥喝完了，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去休息了。明天周二，去中继站。周一晚上回来。”
顾玄也站起来。
“行。周一晚上我等你喝粥。”
林默走向军旗。他的身体在靠近旗面的时候开始变淡，金色光芒从皮肤表面褪去，露出下面半透明的能量体。他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旗面。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高，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面旗。
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暮色中亮着。
徽记的深处，那粒光点在缓慢地旋转。
他在旋转中看到了自己的安排，明天去中继站，后天回来，大后天再去，大大后天再回来，周日休息。根在土里，枝叶在风中。
太阳落山了。
军旗台上的灯亮了。
光点在旗面深处亮着，像一颗不会灭的星。
新的一天快来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