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裂缝的边缘不在任何地图上。林默从中继站的传送阵走出来之后，又飘了很久。不是用飞的，是用飘的，因为裂缝周围的虚空中没有重力，任何方向都是前方。他的金色实体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像一盏被调暗的灯，亮度从巅峰时的亮金降到了现在的淡金，不是消耗过大，是这里的能量密度太低，他的实体化形态不得不降低亮度来维持稳定。他停在裂缝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道裂缝。裂缝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很长，从上到下看不到尽头。灰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速度不快，像一个人在呼吸，呼出来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的感觉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外面还有光，虽然是灰白色的虚光，但至少能看清东西。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一种颜色，这里连颜色都没有。他的金色光芒在他进入裂缝的瞬间被压缩了，从照亮周围一丈缩到了照亮周围五尺。不是光芒变弱了，是这个空间在吞噬他的光。
黑暗中传出了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他的意识中直接响起的，跟虚无始祖、虚无尊者的传音方式一样，但这个声音更沉，更慢，像一个在深海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兽在梦中翻身时发出的闷响。
“林默……你来了……你的能量……很美味……”
林默在黑暗中停了一下。“我不是食物。我是来让你继续睡的。”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像一个人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我睡了很久……不想再睡了……你的能量……可以让我醒……让我彻底醒……”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金色光芒从能量体中释放出来，不是照亮周围，是照亮前方。光芒在他的意志催动下从球形变成了锥形，锥尖指向裂缝的深处。
黑暗中的画面开始变形。不是周围的环境在变，是他的意识在被入侵。他看到了三界的军旗台，军旗倒了，旗杆折成两截，旗面在地上烧成灰烬。顾玄躺在石阶上，暗金印记灭了，眼睛闭着。霜的白色印记碎了，夜风的黑色铠甲裂成几块，巴松的法器散落一地。方岩的淡金色印记灭了，林远山的淡金色印记也灭了。训练场上没有人，菜地里的白菜枯死了，延寿果树的叶子落光了。
“假的。”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画面变了。他看到了中继站，金色城堡的外墙塌了一半，穹顶碎了，七面旗帜烧成了灰。战士林默的长矛断了，法师林默的光书烧光了，国王林默的王冠碎了，农民林默的藤蔓枯死了，残魂的气泡破了。
“假的。”声音比刚才大了。
画面又变了。他看到了自己。不是能量体，不是实体，是光点。光点在黑暗中漂浮着，亮度在缓慢衰减，从金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透明。光点旁边有其他五个光点，也在衰减。六个光点围成一圈，像一盏快要熄灭的六头烛台，灯芯在油面上挣扎。
“这个也是假的。”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金色光芒从锥形变成了球形，球形在膨胀，一丈、两丈、三丈。黑暗在他的光芒中退却，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礁石。周围的灰色雾气在他的光芒照射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再说话。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本能。它在判断他的能量值、意志强度、封印的可能性。
林默把众神之眼在眉心睁开。金色光芒从纹路中射出，锥形、球形、加上射线，三种形态的光在他身体周围交织成一个复杂的能量场。众神之眼看到的不再是黑暗，是裂缝深处的结构。灰色雾气的流动方向、维度屏障碎片的分布、能量湍流的走向，每一条数据都在他的意识中铺开。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点，裂缝最深处。
他向那个点移动，不是用飘的，是用走的——脚踩在虚空中的某种物质上，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种由压缩后的灰色雾气凝固成的硬壳。硬壳的表面有裂纹，裂纹中有更浓的灰色雾气在渗出。他的赤脚踩在硬壳上，脚底感觉到的不是凉，是一种比凉更深层的冷，像踩在冰面上，但冰面是透明，这里的硬壳是灰的。
越往深处走，压力越大。不是物理压力，是意志压力。虚空母体的意识在黑暗中弥漫，像水中的盐分，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每走一步，他的金色光芒就会被压缩一分。从照亮周围三丈到两丈，从两丈到一丈，从一丈到五尺。他的能量体亮度从淡金降到了更淡的金，不是消耗，是被压制。
走到最后，金色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一个拳头大的范围。他的身体被黑暗包裹着，只有胸口的位置还有一小团光，像一盏被捂住的灯，光从指缝中漏出来，微弱但倔强。
他到了。
核心就在面前。不是星图中看到的灰色球体，是真实的、巨大的、悬浮在裂缝最深处虚空的黑色球体。球体的表面布满了血管，血管不是红色，是灰色。灰色血管在球体表面缓慢蠕动，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蛇。血管的末端有的是断的，断口处有灰色雾气在渗出，像伤口在流血。有的血管是通的，通的血管末端连接着从球体中伸出的触手，触手很长，伸向裂缝的入口方向。
球体在跳动。不是心脏那种急促的跳动，是缓慢的、沉重的、像一座山在地底深处移动时的震动。每一次跳动，林默的能量体就会跟着震一下，不是他主动的，是共振。
虚空母体的声音从球体中传出来，这次不是从意识中响起，是从空气中震荡出来的。
“你到了。但你无法封印我。你的能量太弱。你的意志不够强。你不完整。”林默看着那颗黑色球体，把右手按在球体的表面。球体的温度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低了不是一度两度，是像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试试。”他的掌心亮了起来。金色光芒从他的指尖、指缝、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中渗出来，渗入球体的表面。黑色球体表面的灰色血管在他手掌按着的地方开始变色，从灰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色。变色的范围在扩大，从掌心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人头大小。虚空母体的声音变了，从低沉变成了尖锐。
“你——！”
金色的光芒在黑色球体表面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树干在林默的掌心，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树枝碰到灰色血管，血管就会变色、停止蠕动、然后僵住。
林默的能量体在加速消耗。金色光芒从亮金降到了淡金，从淡金降到了透明。他的身体开始从实体变成虚影，手指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
他没有松手。
球体表面的裂纹出现了。不是被外力撕开，是从内部被撑开。金色光芒从裂纹中渗出来，把黑色球体照成了一个金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亮着，照亮了裂缝深处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碎片、每一条灰色血管。
虚空母体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不是尖锐，是平静。
“你不是来封印我的。你是来陪我睡的。”
林默把手从球体表面收回来。掌心已经透明了，能看到自己的骨头。
“不是陪你睡。是让你自己睡。我不在这里，你也睡。”
他从核心前退后一步。金色光芒从他的身体中褪去，从实体变成虚影，从虚影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点。光点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被钉在夜空中的星。光点没有离开，它飘在球体上方，在球体表面的金色裂纹中穿行。每一道裂纹，光点都会停留片刻，光点的金光照在裂纹上，裂纹就不会愈合。
球体的跳动慢了下来。从每十秒一次变成了每半分钟一次。从每半分钟一次变成了一分钟一次。血管的蠕动停了，触手从末端开始萎缩，像枯萎的藤蔓，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粉末。
虚空母体在沉睡。
光点飘在球体上方，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亮着。不远处的裂缝入口，有一道极细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是星灵的能量护盾在虚空中反射的光芒。
林默的光点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保温杯的盖子被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