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军旗台前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顾玄把那块没剥的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了三次。银白色的光柱从灵脉泉眼的方向射过来,在旗台上方凝聚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一个人形。林默从光芒中走了出来。不是光点,不是虚影,是实体。他的身体是金色的,密度比一年前低了很多,亮度从亮金降到了淡金,边缘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铅笔画,但他是实的。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底接触石板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不是能量体的无声移动,是实体的重量与石板碰撞时产生的细碎摩擦声。
顾玄站在旗杆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块糖。糖纸是红色的,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他看着林默从传送阵中走出来,看着那张一年没见的脸,看着那双一年没见的金色眼睛。他的嘴张开了,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
“你……你没死?”
林默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按在顾玄的肩膀上。手指没有穿过,实打实地按在肩头。顾玄的肩膀比一年前更窄了,肌肉萎缩了一些,骨头更突出了,但还撑着。
“我说过会回来。”
顾玄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泪,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大颗大颗的,砸在林默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任由眼泪在脸上流,从眼角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他伸出手,抱住了林默。不是虚影穿过,是实体的手臂箍着实体的后背。林默的身体比他预想的凉,不是能量体的那种恒温,是失温,像一个人在冷水里泡了很久刚上岸时的体温。但他是实的,能抱住。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年?每天都来军旗前等你。早上来,晚上来,下雨来,下雪来。粥给你倒了一碗又一碗,你一碗都没喝。”
林默的手在顾玄的后背上拍了拍。手掌按在顾玄的肩胛骨上,感觉到了那些在战斗中被打断又愈合的骨头的凸起,感觉到了岁月在那些骨头上留下的磨损。他没有说话。
顾玄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块暗色的水渍。他看着林默那张比一年前瘦了不少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的众神之眼纹路——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从金色变成了淡金。
“你的能量体没恢复。实体化的密度很低。”
“在裂缝里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可能又要睡一阵子。”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被攥皱的糖,糖纸已经皱了,红色的卡通兔子被折痕切成了几块。他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比平时淡,因为糖纸皱了,糖受潮了。他把皱巴巴的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睡吧。我守着你。”
陈默从菜地那边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要把拐杖往前撑一下,再把身体跟上去。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几乎成了直角,手指关节肿大到拐杖的木柄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军旗台前那个金色的身影时,那双混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他走到军旗下,把拐杖靠在旗杆上,伸出手,摸了摸林默的脸。手指在林默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来,搭在林默的肩膀上。
“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林默低头看着父亲。陈默比一年前矮了,不是缩水,是背更驼了。他的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每一道皱纹都在说他在等,每一天都在等。
“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陈默的手从林默的肩膀上收回来,拄着拐杖,在石阶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延寿果,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像一颗发光的宝石。他把果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口袋,没吃。
“没事。活着就好。你活着,我就能等。等多久都行。”
林默蹲下来,蹲在陈默面前。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了细碎的声响——不是他的关节,是能量体实体化时能量流动的声音。他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陈默的手很干,皮肤薄得像纸,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在林默的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个在寒风中缩起身体的人。
“你可能又要沉睡一段时间。能量体消耗太大,需要恢复。”
陈默看着林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是金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被握住的手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睡吧。醒了再来。菜地里的白菜给你留了一筐,等你醒了吃。”
林默从陈默面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玄。顾玄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酸的,青苹果味。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你这次打算睡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短,星界的能量凝聚池可以加速恢复。我明天去星界。”
顾玄把糖从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你今天干嘛?”
“今天陪你们。”
顾玄从石阶上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粥还热着,他倒了一碗,递给林默。林默接过碗,手指穿过了碗壁,但碗没有掉。他用意志之力托住了碗底,金色光芒从掌心渗入碗底,碗中的粥在金色光芒中变成了淡金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用嘴喝的,是用能量体吸收的。粥的能量在他的能量体中散开,热量从核心扩散到四肢。
“能喝了?”
“能。实体化的时候,能量体可以吸收液态的能量。粥里有灵脉的能量,能补一点。”
顾玄看着他喝粥,把自己碗里的粥也喝了。两个人坐在军旗台的台阶上,陈默坐在旁边,拄着拐杖。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已经结束了训练,三三两两走向食堂。方岩走在最后面,淡金色印记在他掌心亮着。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旗台的方向,看到了那个金色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食堂。
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织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拧紧了。风吹过来,杯盖没有磕,因为拧紧了。
林默把碗放在石阶上,碗底碰到石板的声响很轻。顾玄把碗也放了上去,两只碗挨在一起,一只空碗,一只还有半碗粥。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鲸鱼。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蓝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也是蓝色的,没剥,放在林默的碗旁边。
林默低头看着那块糖。糖纸在暮色中反着光,蓝色的光在他的金色光芒中显得格外亮。他把糖拿起来,手指穿过了糖纸,但他用意志之力托住了。糖在他的掌心中悬浮着,金色的光包裹着蓝色的糖纸。他把糖放在碗里,碗里的半碗粥淹没了糖,糖纸上的蓝色在粥中洇开,像一朵在白色海洋中绽放的花。
“明天我去星界。恢复得快的话,也许只睡几个月。慢的话,几年。三界的事,你帮我盯着。”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插在旗杆基座缝隙里的守夜人之刃拔了出来,刀身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但裂纹中长出的金色纹路比一年前更粗了。
“盯着。你睡醒了,我还在。”
陈默从石阶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走向菜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你去星界,我送不了你。腿脚不方便。”
林默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
“不用送。我还会回来的。”
陈默拄着拐杖,继续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驼,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菜地的白菜在暮色中绿得发黑,延寿果树的叶子落了一半。
林默转过身,看着军旗。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亮着,亮度比平时低,但能看清。他把手按在旗面上,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身体,亮度从淡金恢复到了淡金偏上。他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永守”二字闪了一下。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
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风吹过来,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