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台上的风停了。不是没有风，是风在旗面周围绕开了，像有人在旗帜周围撑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金色光芒从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中渗出来，在旗面上方凝聚成一个人形。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不是实体，是虚影。亮度比他一年前回来时更低，从淡金变成了透明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金。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悬浮着，高度比平时低，只到旗杆的中段，像一盏被调暗的灯，光线只能照亮自己周围一尺的范围。他的脚没有落地，离地面还有几寸，但脚底的形状还能看清。
顾玄站在旗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早上倒的，现在已经凉了。他看着林默的虚影从旗面上分离出来，把那碗粥放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能量体撑不住了。实体化维持不了，虚影也维持不了多久。上次从裂缝回来的时候，能量体密度只有百分之五。在星界待了几天，恢复到了百分之十。不够。百分之十的密度只能维持虚影，连实体化的门槛都够不到。再过一会儿，虚影也会散。”林默的声音在顾玄的意识中响起，很轻，像一个人在深水中开口说话，气泡破裂的声音盖住了原本的音节。他从旗杆中段飘到顾玄面前，虚影的高度跟他平视，金色光芒黯淡到只能照亮顾玄的下巴。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手指在烟杆上掐了一下。“你要睡了？”
“嗯。第三次了。第一次睡了几个月，第二次睡了三年，第三次不知道要睡多久。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但不会消失。军旗在，光点就在。光点在，意识就在。”林默伸出手，按在顾玄的肩膀上。手指穿过了衣服，穿过了皮肤，没有实感。但顾玄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温度，不是皮肤接触的温度，是能量体靠近时自然散发的暖意，像冬天有人往你身边放了一个暖炉。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那个口袋里的糖纸已经厚到用橡皮筋箍不住了，他换了一根更粗的橡皮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也是红色的，没剥，塞回了口袋。“不管多久，我都等。上次等了三年，这次等十年。十年等不到就等二十年。二十年等不到就等一辈子。一辈子等不到就让方岩等。方岩等不到就让林远山等。守夜人换代了，旗还在。旗在，你就在。”
他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插在旗杆基座的缝隙里。刀身没入石板三分，稳住了。刀身上的那道裂纹已经爬满了大半个刀面，但裂纹中长出的金色纹路比一年前更亮了，像一棵在裂缝中生长的树，根系扎在刀刃里，树冠伸向刀背。刀身上的暗金光芒与军旗上的金色徽记发生了共鸣。两种颜色的光在空气中交织，不是融合，是共振。暗金的光在金色光中跳动，像两个人的心脏在同频率搏动。
陈默从菜地那边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要把拐杖往前撑一下，再把身体跟上去。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几乎成了直角，手指关节肿大到拐杖的木柄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林默的虚影从旗杆中段飘下来，那双混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他走到军旗下，把拐杖靠在旗杆上，伸出手，摸了摸林默的虚影。手指穿过了虚影，但他没有收回来。“我还能活几十年。延寿果还能吃很多年，吃一颗多维持一年青春。我活到现在，还能再活很久。你睡你的，我等你。等你醒了，菜地里的白菜又收好几茬了。”他把手从虚影中收回来，拄着拐杖，在石阶上坐下来。
星灵的意识投影从军旗台上方浮现出来。银白色的光雾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那双光点眼睛还在，亮的，像两颗被钉在暮色中的星。“虚空母体被封印了，维度裂缝稳定了。联盟各维度感谢林默。他在三界安心休养，联盟的事由战士林默暂时代理。等他醒了再交还。战士说‘他醒之前我不会死’。”星灵的光点眼睛看着林默的虚影。“你安心睡。醒了回来。”
林默的虚影从旗杆旁边飘到军旗台上方，在“永守”二字前面停住。他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更透明，从更透明变成了几乎不存在。但他还在，虚影的轮廓还能在暮色中看到。
顾玄仰头看着那团快要消散的金色光晕，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青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乌龟。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薄荷味的凉意从喉咙往下窜。他打了个嗝。“林默，你听到了吗？你成功了。三界安全了。联盟也安全了。你可以安心睡了。”
林默的虚影在暮色中闪了一下，亮度从极淡的金变成了更淡的金。他伸出手，在“永守”二字的最后一笔上按了一下。手指穿过旗面，但旗面上的金线在他的手指穿过的瞬间亮了一下。“听到了。你们也辛苦了。等我醒。”
虚影散开了。不是突然碎掉，是像雾气在阳光下蒸发，从边缘开始模糊，从模糊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不存在。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他散开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高，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光芒散去后，旗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光点在“永”字和“守”字之间，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亮度就会恢复一丝。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个光点，从石阶上把守夜人之刃拔出来，握在手里。刀身上的暗金光芒与军旗上的金色光点发生了共鸣，暗金的光在金色光中跳动。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鲸鱼。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蓝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也是蓝色的，没剥，放在旗杆基座上。
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旁边，盖子拧紧了。风吹过来，杯盖没有磕，因为拧紧了。陈默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用手拔了一棵白菜。根上的泥土很湿，黏在手指上，他把白菜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不是最亮的那颗，是第一个出现的。在暮色还未完全褪去的天空中，那颗星像一粒被钉在深蓝色绸缎上的银色纽扣。
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织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亮着。两个字的中间，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在缓慢旋转。
顾玄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碗粥，放在旗杆基座上。粥还热着，热气在暮色中升起来，在旗面周围绕了一圈，然后散开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比平时淡，因为糖在口袋里放了太久。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是刚才那张，也叠好，塞进口袋。口袋鼓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了按，鼓得更厉害了。他不再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