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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宁县的男尸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124 2026-04-30 14:03:14

三更梆子刚敲过,停尸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沈青霜从草席上坐起来,眼神清明得根本不像刚睡醒的人。

赵捕头举着油灯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快,县令大人暴毙了,赶紧跟我走!”

她没应声,低头把草席叠好塞进墙角,从木架子上拎起那只磨损严重的工具箱。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提手被磨得发黑发亮。

“快点儿啊!”赵捕头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磨蹭?”

沈青霜从她身边走过去,扔下一句:“死人不会跑。”

赵捕头噎了一下,到底没敢还嘴。这女人来县衙停尸房干了两年,脾气怪得很,对着尸首能蹲一整天不说话,对着活人反倒懒得多看两眼。可她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前任老仵作瘫了之后,全县城就她还能把尸检文书写得让人挑不出错。

永宁县的夜风裹着潮气,吹得巷口的幌子啪啪响。沈青霜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工具箱在手里晃荡着,里头铁器的碰撞声闷闷的,像某种预兆。

县令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端着铜盆热水进进出出,门槛上洒了好几滩水,映着灯笼的光直晃眼。几个丫鬟缩在廊下哭,管事扯着嗓子喊人,谁也没注意赵捕头带着个年轻女人从侧门进来了。

沈青霜站定在二门处,扫了一眼正堂。灵堂还没搭,但白布已经搬出来了堆在院子里,看样子是想等天亮再布置。正房灯火通明,帘子半掀着,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

王师爷从正房出来,一照面就皱起了眉。

“赵捕头,我叫你去请仵作,你怎么——”他目光落在沈青霜身上,话头顿住,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怎么把她带来了?”

“王师爷,这不您说越快越好,整个县城就她一个仵作——”

“胡闹!”王师爷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女子验尸,那是僭越!传出去我永宁县的脸面往哪儿搁?已经派人去请邻县的刘仵作了,天亮就到,你让她回去。”

赵捕头张了张嘴,转头看沈青霜。

沈青霜没动。

她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手露在袖口外头,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干干净净。那双手一动不动地拎着工具箱,像拎惯了似的。

“大人怎么死的?”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王师爷不耐烦地挥手:“暴毙,心脏的毛病,大夫看过了。”

“大夫说暴毙就是暴毙?”

“你什么意思?”

沈青霜没回答,侧了侧头,目光越过王师爷的肩膀,落在正房半掀的门帘缝隙上。

就那么一眼。

帘子晃了一下,露出里头临时搭的床板,县令大人仰面躺着,面色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嘴唇是紫的,指甲盖隐隐发黑。

她收回目光,语调平平的:“嘴唇发紫,指尖发黑,中毒,不是暴毙。”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管事的手里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廊下哭的丫鬟也不哭了,瞪着眼睛看过来。赵捕头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师爷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再是怒,最后全变成了惨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飘。

“我说,县令大人是中毒死的。”沈青霜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好似的,“您要是想让邻县的刘仵作来验,随您。但人死了超过两个时辰,有些毒就检不出来了,您自己掂量。”

她说完就站在原地,不催,也不走。

王师爷额头上的汗珠一粒一粒往外冒。

他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尸体,又看看沈青霜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最后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

沈青霜掀帘进了正房。

屋里的气味不太好,虽然开了窗,但还是有股子甜腻腻的腐败味,那是内脏已经开始分解的信号。她放下工具箱,蹲下身打开箱扣,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样东西:长短不一的银针、骨刀、镊子、小锯、量尺、白绢、艾草、烧酒。

县令陈大人今年五十二岁,在永宁县任上待了七年,是个不起眼也不怎么惹事的地方官。沈青霜见过他两回,一回是去年城东的无名尸案,一回是上个月闹腾的婆媳投毒案,都是她验尸,他来现场站一盏茶的功夫就走。

没想到再见面,这位陈大人躺在了床板上,连寿衣都还没换上。

她先看脸。

嘴唇紫绀的程度很深,不是冻的那种发青,而是真正的乌紫色。翻开眼皮,结膜下有点状出血,这是窒息死的典型特征,但脖子上没有勒痕掐痕,不是机械性窒息。

再看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发黑,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她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酸苦气。掰开手指,掌心有抓握留下的痕迹——死前应该剧烈抽搐过。

“死者生前有没有呕吐、腹泻?”她头也不抬地问。

王师爷站在门边,不太敢靠近尸体:“有……晚饭后就说不舒服,吐了两回,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请大夫来看,开了副止吐的药,还没煎好人就不行了。”

“吐出来的东西呢?”

“让丫鬟倒了,痰盂洗过了。”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顿,没说什么。这是最常见的毁证方式,怪不了谁,谁会想到县令大人是被人毒死的?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的咽喉,拔出后针身没变色,但尖端有点发黏。又取了一根新的,刺入胃脘部,这回银针拔出来的时候,中段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黑色。

“不是砒霜。”她自言自语似的说,“砒霜会让银针亮黑,这个发灰,混了别的东西,应该是乌头或者钩吻一类的草药毒,剂量很大,所以发作快,死前会有抽搐和呕吐。”

王师爷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你是说……有人给县令下毒?”

沈青霜没接话,拿白绢擦干净银针,收好。她注意到陈大人的右手指甲缝里除了血迹还有一丝极细的黑色纤维,像是丝线,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她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两眼,小心地放进一只小瓷瓶里。

这案子不简单。

永宁县这种小地方,县令被人毒死,不管凶手是谁,背后牵扯的东西都不会小。一个能做这种事的人,要么蠢到家了,要么就是有十足的底气。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污渍擦干净。

“赵捕头,麻烦你把今晚伺候大人用饭的下人全部看住,一个别放走。还有那个开了止吐方子的大夫,也请来问问。”

赵捕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应完了才反应过来,拿眼睛去瞄王师爷。

王师爷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沈青霜拎起工具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对王师爷说了一句话。

“大人身上的毒不重,中毒时间大概在晚饭后半个时辰内。也就是说,凶手就在这座宅子里,要么是端饭的人,要么是接饭碗的人。”

王师爷的脸色彻底白了。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沈青霜的身影穿过那些晃动的光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工具箱里的铁器又闷闷地响了几声,像一句没人听懂的警告。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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