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走出月亮门还没到二门,后头赵捕头就追了上来。
“沈仵作,您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赵捕头跑得气喘吁吁,手撑着膝盖:“王师爷说了,让您……让您先别走,把尸首仔细验一遍,等邻县刘仵作来了再对一遍。”
“他倒是想得周到。”沈青霜没什么表情,“尸体不能放在正房,搬去偏房,人少,关门。”
赵捕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偏房是县令府西边的一间小祠堂,平时供着陈家的祖宗牌位,地方不大但清静。四个衙役用门板把县令尸体抬过去的时候,外头的天色还没见亮,祠堂里点了五六盏油灯,照得四壁亮堂堂的。
沈青霜关上门,把工具箱放在尸体头侧。
赵捕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
“你留下。”她打开箱盖,“找个本子,我说什么你记什么。”
赵捕头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簿,又从香案上拿了支秃笔舔了两下。他是粗人,写字的功夫不行,但记个仵作格目还是够用的。
沈青霜先把尸体的衣物全部除去。
县令陈大人赤条条躺在门板上,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她先从头部开始,手指沿着颅骨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动作很慢,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放过任何凸起凹陷,也不会破坏皮肤表面。
摸到后脑勺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后脑枕骨偏右三分处,有直径约两寸的皮下血肿,按压有波动感,底下颅骨疑似凹陷。”她说话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药方。
赵捕头刷刷地写,写到“凹陷”两个字时笔顿了一下:“沈仵作,您说颅骨凹了?”
“你先记。”
沈青霜又检查了其他部位。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有新鲜的擦伤,皮破了一点点,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呈暗红色。左膝外侧有一片淤青,面积不大,颜色还是青紫色的,说明伤后没多久就死了,没来得及转为黄色。
颈后发际线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一处针尖大小的红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尖按了按,周围的皮肤没有硬结,不是旧伤。
“右手指尖擦伤三处,左膝淤青一处,颈后针尖大红痕一处。”她报完,又从工具箱里取了根银针。
这回银针刺的不是咽喉,而是尸体的脊椎管。从颈后那个红痕的位置斜着扎进去,拔出后针身上半截全是灰黑色,比之前胃部那根的颜色更深。
“毒物已经进入脊髓,乌头类草药的典型特征。”她把银针举到灯下看了看,“剂量不轻,普通人服下去一盏茶的功夫就该倒地抽搐了。”
赵捕头咽了口唾沫:“那就是毒死的?”
沈青霜没回答,把银针擦干净收好,又回到后脑那处血肿上。她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把薄刃骨刀,沿着血肿的边缘小心地切开皮肤。
血涌出来,不多,因为人已经死了几个时辰。她拨开头皮,露出底下的颅骨。
油灯的光线下,赵捕头看见了那个凹陷。
不是普通的磕碰,是整个颅骨碎了一块,边缘呈放射状裂纹,像被锤子砸过的鸡蛋壳。骨片往里陷了至少两分,底下就是脑膜。
沈青霜盯着那处凹陷看了几息,忽然伸手在尸体后脑勺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尸体上半身的位置。
“这不是摔倒磕的。”她说。
“啊?”
“摔倒撞到硬物,伤口一般是一道裂口或者一个弧形的凹陷,边缘整齐。”她指着凹陷周围的放射状裂纹,“这个,是钝器垂直击打造成的,凶器应该是个圆形或椭圆形的硬物,重量不轻,发力的人手劲很大,一下就把骨头打碎了。”
赵捕头的笔差点掉地上:“你是说……有人打了县令的脑子?”
沈青霜直起身,把骨刀上的血擦干净。她看了一眼尸体的手和膝盖,又看了一眼后脑的伤口,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毒是先下的。”她开口,“乌头类的草药毒,发作快,县令大人晚饭后半个时辰出现呕吐抽搐,那是中毒的反应。但呕吐不致命,抽搐也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这一下。”
她的指尖点在颅骨凹陷处。
“凶手先让他吃下毒药,等他毒发昏迷或者半昏迷,再从背后用钝器击打后脑,打碎颅骨。这样看起来像是他自己毒发后站不稳摔倒磕死的,制造意外假像。”
赵捕头听得后背发凉:“这也太狠了……”
“狠是狠,但未必聪明。”沈青霜把尸体的头部复位,盖上一块白布,“摔倒磕出来的伤口和被人打的伤口,骨裂的形态不一样,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凶手要么不懂,要么就是急了。”
她收拾好工具,去净了手,打开偏房的门。
外头天刚蒙蒙亮,祠堂前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霜。王师爷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块帕子不停地擦汗,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县令大人的家眷呢?我要问话。”
王师爷愣了一下,转头朝正房那边喊了一声:“刘姨娘!过来!”
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女人从廊下碎步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帕子攥在手里已经湿透了。她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算周正,但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慌张。
这是陈县令的妾室刘氏,跟在县令身边五六年了,没有生养,正室夫人三年前病死后,府里的事就一直是她在操持。
“刘姨娘,昨晚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沈青霜问。
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饭后没多久,大人说胃里头不舒服,吐了两回。我叫丫鬟去请大夫,大夫开了方子,刚煎上药,大人就……就不行了。”
“晚饭大人和谁一起吃的?”
“和谁?”刘氏被问得一愣,“大人向来在自己房里用饭,昨儿也是一个人吃的。”
“之后呢?有没有见什么人?”
刘氏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王师爷那边飘了飘。
“说。”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不容人打岔。
“饭后……饭后师爷来了一趟,带了坛酒,说是有桩要紧的公事要跟大人商议。大人在书房见的师爷,两个人在里头喝了几盅,喝了大约……大约半个多时辰,师爷就走了。大人回房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了,我以为是喝多了,就没当回事。”
沈青霜转过头,看向王师爷。
王师爷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是发灰。他攥着帕子的手在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又尖又急:“你……你什么意思?我跟大人商议公事,那是常有的!我走的时候大人还好好的,还送我到门口!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没说你是凶手。”沈青霜说,“我问你的是,昨晚你和大人喝酒的时候,大人有没有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的喝的,或者书房里有没有来过别人?”
王师爷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稳住:“没有……没有别人。就我们俩,喝的是大人窖藏的女儿红,菜是厨房送的花生米和酱牛肉。我走的时候大人还清醒着,自己走回房的。”
“花生米和酱牛肉,大人吃了多少?”
“吃了……吃了大半盘吧,我也记不清了。”
沈青霜没再问了。
她注意到王师爷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珠一直在往右上方看,那是编谎话的人常见的反应。但他编得很聪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赵捕头在旁边记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看看王师爷,又看看沈青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朝刘姨娘点了下头:“大人的尸首暂时别动,等刑部或者提刑按察司的人来了再说。你派人把昨晚那坛酒的坛子找出来,还有剩的酒菜,一样都别扔。”
刘姨娘慌忙点头。
王师爷突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沈青霜,你一个女仵作,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今天的事你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永宁县这个饭碗你就别想端了。”
沈青霜看着他,眼睛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王师爷,我是仵作,不是长舌妇。我只对尸首说话,不对活人嚼舌根。”她顿了顿,“但是尸首告诉我的事,我会写在仵作格目上,一个标点都不会改。”
她拎着工具箱从王师爷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王师爷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赵捕头在后头把纸簿塞进怀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祠堂前的霜越落越厚,刘姨娘站在廊下,看着沈青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帕子捏得指节发白。王师爷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