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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衙门不容女仵作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591 2026-04-30 14:03:14

天彻底亮了之后,县令府来了更多人。

沈青霜没走远,就在偏房隔壁的小厢房里坐着,等邻县的刘仵作来。赵捕头给她倒了碗茶,茶是陈茶,泡了三遍,寡淡得跟白水似的。她也不挑,端起来喝了两口。

外头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王师爷派人把县令府的正门关了,只留侧门进出,又让管事把下人们拢到后院不许乱跑。办事还算有条理,就是嗓门太大了,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他在那儿吼。

“快,去路口迎着!刘仵作一到马上请进来!”

赵捕头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回来压低声音说:“王师爷这是信不过您啊。”

“正常。”沈青霜把茶碗搁下,“他是县衙师爷,县令死了他脱不了干系,当然想把验尸的事攥在自己手里。请个男仵作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话他不放心。”

“那您验的到底准不准?”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赵捕头讪讪地闭上嘴,退到一边不吭声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王师爷殷勤的寒暄。偏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拎着个比沈青霜那个大一倍的红木箱子,箱盖上刻着“仁心验骨”四个字。

这就是邻县的刘仵作。

刘仵作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沈青霜,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没跟她说话,径直走到门板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尸体。

“刘老,您看这——”王师爷凑过来。

“先别急。”刘仵作摆了摆手,又斜眼看了沈青霜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听说有人已经验过了?还是个女的?”

王师爷干笑两声:“是是是,我们县衙的仵作,年纪轻,手艺也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刘仵作把红木箱子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女子验尸,古来未有。阴气重,冲撞尸首,验出来的东西能准吗?”

沈青霜坐在厢房的椅子上,隔着一道敞开的门,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动。

刘仵作开始验尸。

他验得很慢,或者说看起来很慢。翻翻眼皮,掰掰嘴,看看指甲,又在尸体的胸腹上按了几按。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急症暴毙。”刘仵作说得斩钉截铁,“心肺之间本就有宿疾,加上饮酒过量,诱发心疾而亡。这种死法常见得很,用不着大惊小怪。”

王师爷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可是……沈仵作说身上有伤,还说中了毒——”

“毒?”刘仵作嗤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她懂什么毒?女流之辈,碰过几具尸体就敢自称仵作了?我跟你讲,女人碰过的尸体会说谎,她摸过的地方,那些痕迹就不作数了。”

赵捕头在厢房里头攥紧了拳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老东西——”

沈青霜抬手止住他。

她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偏房。

刘仵作看见她进来,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副不屑跟她说话的样子。王师爷在旁边打着圆场:“刘老别介意,年轻人嘛,肯学是好事——”

“刘师傅。”沈青霜开口,声音不大,但偏房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大人是急症暴毙,那我问你,颈后这个红痕是什么?”

她伸手指向尸体后脑发际线处的那个针尖大的红点。

刘仵作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

“这个嘛……”他的语气有些含糊,“身上长的痣,不稀奇。”

“痣?”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那这个痣为什么会扎进去半寸深?”

刘仵作的脸色变了。

沈青霜没等他回答,把银针举到灯下。针身上灰黑色的痕迹清清楚楚。

“这是乌头碱的反应,毒物通过这个针孔注入脊椎,比口服发作更快,致死率更高。我先前判断是先口服毒药再钝器击打,但现在看来,可能是双管齐下——口服一部分,再针注入一部分。”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刘师傅,你验了那么多年尸,乌头碱中毒的特征是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刘仵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青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薄刃骨刀,走到尸体头部。她也掀开白布,露出后脑那个已经被切开的血肿。

“你看这里,颅骨凹陷性骨折,边缘放射状裂纹,是钝器垂直击打造成的。摔倒磕不出来这种伤,你验了一辈子尸,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

偏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嗞嗞声。

刘仵作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干了一辈子仵作,虽说手艺不算顶尖,但基本的骨伤鉴别还是懂的。他刚才根本就没仔细看后脑,知道是个女仵作先验过的,潜意识里就觉得肯定没什么正经发现,随手翻了翻就想糊弄过去。

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这个……”刘仵作用袖子擦了擦汗,“我再看一眼,刚才光线不好——”

“你看一百眼也是一样。”沈青霜把骨刀上的血擦干净,收进工具箱,“人不是急症暴毙,是中乌头毒后被钝器击打后脑致死。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拿银针再验一遍,或者把颅骨打开看看骨折的形状。”

刘仵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白一阵红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你一个女子,怎么能——”

“能不能跟是不是,是两回事。”沈青霜合上工具箱,站起来,目光平视着他,“我能不能验尸,跟男女没关系,跟手艺有关系。刘师傅,你今天要是在这张尸检格目上签‘急症暴毙’四个字,回头刑部或者提刑按察司的人来复查,这个锅你可背不动。”

王师爷的脸彻底垮了。

他本以为请个邻县的老仵作来,把事情定性成暴毙,写个文书报上去,这事就算过了。顶多被上官训斥几句治家不严,罚几个月俸禄,过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被人当面拆穿是谋杀,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县令被毒杀加钝器击杀,这是要立案的。一立案就要查,一查就要牵连人。他这个师爷,最后一个跟县令喝酒的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沈青霜!”王师爷的声音又尖又厉,“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什么叫刑部复查?一个县城的仵作,还劳动得了刑部的大人?”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她。

“王师爷,我问你一句,县令是什么品级?”

“正……正七品。”

“大周律,正七品以上官员非自然死亡,州县不得擅自结案,必须上报提刑按察司复核。这是《刑统·断狱》里的明文,你当师爷的,不会连这个都没背过吧?”

王师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仵作这时候已经悄悄地往门口挪了两步,红木箱子都忘了拎。他在这一行混了大半辈子,最清楚什么案子碰得什么案子碰不得。眼前这个明显是个大坑,他可不想把自己埋进去。

“那个……王师爷,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一步。”他弯腰拎起箱子,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偏房。

王师爷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偏房里只剩下沈青霜、赵捕头和王师爷三个人。尸体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发黑的手。

王师爷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沈青霜。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烦躁和不耐烦,而是一种阴冷的、掂量什么的打量。像屠户看案板上的肉,在盘算从哪里下刀。

“沈青霜。”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在这里说的话,我会一个字不漏地写进上报文书里。但你要想清楚,这个案子怎么报,报成什么样,跟你在永宁县能不能继续待下去,是有关系的。”

沈青霜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退。

“王师爷,我在永宁县待不待得住,不取决于你,取决于我验出来的东西对不对。”她把工具箱提起来,挂在手腕上,“对了,谁都赶不走我。错了,我自己滚。”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

“对了,那个针孔的事我还没说完。能把毒针扎进人后颈的,一定是死者熟识且不设防的人,从背后靠近,一针进去,死者甚至来不及反应。”

她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王师爷。

“这个范围不大,王师爷,你说是不是?”

王师爷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沈青霜没再回头,拎着箱子走过了院子。赵捕头跟在后头,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院墙外头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白气在晨光里飘散。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永宁县的天还是那个天,但永宁县的天,怕是已经变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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