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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毒从何来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289 2026-04-30 14:03:14

天刚亮,沈青霜就在值房里把昨晚的发现重新整理了一遍。灰蓝色纤维装在小瓷瓶里,铁锈粉末裹在白纸包里,膝盖淤青的位置和形状画在一张草纸上,凶器的尺寸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把东西收好,打开门。

赵捕头正站在院子的水缸边上洗脸,看见她出来,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脸。

沈青霜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纸递过去。

“案发现场的酒坛子和酒杯,全部封存,一个不留。”

赵捕头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封存证物的要求,字迹工整,条理清楚,一看就是老手写的。他抬头看了沈青霜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有问题?”沈青霜问。

“没,没问题。”赵捕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沈青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月光下那个猫在墙角的身影,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拎起工具箱跟了上去。

县令府比前天安静多了。

下人们被勒令不许出院门,几个丫鬟坐在廊下发呆,看见沈青霜进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畏惧和好奇。刘姨娘从正房迎出来,眼圈还是红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露了出来,像是这一夜之间长的。

“沈仵作,又来了?”刘姨娘的声音哑得厉害。

“酒坛子和酒杯还在吗?”

“在……都在书房,我没让人动过。”

书房在正房的东侧,不大,一张黑漆书案,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一排线装书。沈青霜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馊味。书案上还摆着那天的酒具——一只白瓷酒壶,两只酒杯,花生米和酱牛肉的盘子已经被收走了,但酒壶还在,盖子没盖。

赵捕头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布袋。

沈青霜拿起酒壶,摇了摇,里头还有小半壶酒。她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根银针,伸进壶嘴里蘸了一下,拔出来。

银针的中段变成了灰黑色。

跟尸体胃里和脊椎里的毒反应一模一样。

“酒里有毒。”她把银针举给赵捕头看,“剂量不小,这一壶酒够毒死两三个人。”

赵捕头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师爷那晚也喝了酒,他没事。”

沈青霜低下头,把酒壶的壶嘴对着光看了看。壶嘴内侧有一圈暗色的沉积物,跟壶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一样。她用棉签蘸了水,在沉积物上擦了擦,棉签变成了淡黄色。

“酒里的毒不是均匀的。”她说,“毒涂在壶嘴内侧,前几杯酒没事,喝到后面,壶嘴被酒浸泡的时间长了,毒才开始溶进去。所以王师爷跟县令喝酒的前半程没事,后半程才开始中毒。”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也喝这壶酒的前提下。如果他根本没喝,或者喝的是另一只壶里的酒,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赵捕头没接话,拿出布袋,把酒壶和两只酒杯分别装了进去,在袋口系了三条绳子做了标记。

沈青霜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刘姨娘:“这壶酒是从哪儿来的?”

刘姨娘扶着门框,声音发抖:“是我让丫鬟去买的。那阵子府里的酒喝完了,大人又好那一口,我就让翠儿去张记酒铺打了二斤,一直放在厨房里,那天晚上师爷来,大人就让人去取了来。”

“酒从买回来到被喝掉,中间经过谁的手?”

“翠儿买的,买回来交给厨房的孙妈,孙妈放在灶台边上的酒坛子里,当天晚上大人要喝,孙妈让跑腿的小厮六儿送到书房去的。”

沈青霜在心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翠儿——孙妈——六儿——书房。中间经过四个人,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动手脚。

“翠儿和孙妈现在在哪儿?”

“在后院,我让人看着的。”

“带我去。”

后院的下人房里,沈青霜一个一个地审。翠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被问话的时候吓得直哭,连话都说不利索,但她说得清楚——酒是从张记酒铺打的,打酒的时候掌柜的亲手从大酒缸里舀出来的,她没有离开过柜台。

孙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做饭的手艺不错,脑子不算笨。她说酒拿回来之后就放在灶台边的酒坛子里,坛子口盖了个木盖,没人动过。六儿是个十五六的半大小子,走路带风的那种,他说从厨房取酒送到书房,中间没停过步,酒坛子一直在他手里拎着。

三个人都没有明显的嫌疑,也没有机会下毒。酒坛子从封口到开封,中间没有人单独接触过。

沈青霜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翠儿,张记酒铺的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儿抽噎着想了想:“张掌柜……人挺好的,上次打酒还多给我倒了半勺。就是……就是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眼睛老是发红,手也抖,我送酒钱去的时候,他找钱找了三回才找对。”

沈青霜看了赵捕头一眼。

赵捕头会意,点了点头。

张记酒铺在永宁县的东街,不大,三间门面,前店后坊。沈青霜到的时候,门板刚卸下来没多久,伙计正在扫地,看见赵捕头带着个女人进来,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朝里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找。”

张掌柜从后堂出来,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身材敦实,围着一条蓝布围裙。他看见赵捕头的官服,脸上堆起笑:“赵爷,这么早,打酒啊?”

“不打酒。”赵捕头把腰刀往柜台上一拍,“问你点事。”

张掌柜的笑僵了一下,眼睛在赵捕头和沈青霜之间转了两转,最后落在沈青霜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虚。

“这位是……?”

“县衙仵作。”沈青霜说,开门见山,“三天前,县令府上的丫鬟来你铺子里打过二斤酒,还记得吗?”

张掌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记……记得,翠儿那丫头嘛,常客了。”

“那壶酒里有毒。”沈青霜盯着他的眼睛,“乌头碱,能毒死人的那种。”

张掌柜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货架上,几坛酒晃了晃。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我张记酒铺的酒都是干净的,从来不掺东西!”

“我没说是你掺的。”沈青霜不动声色,“但酒是从你铺子里出去的,中间有没有人动过手脚,你想得起来什么就说。”

“没有没有没有!”张掌柜摆手摆得跟扇风似的,“酒从我铺子里出去的时候是好的,翠儿亲眼看着我从大缸里舀出来的,我坛子都没换,原坛子拎走的!”

沈青霜没接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前店不大,靠墙摆着几口大酒缸,缸口盖着红布包的木盖。后堂的帘子半掀着,能看见里头堆着些杂物和空坛子。再往里,有一扇小门,门关着。

“后头是什么?”

张掌柜的脸色又变了一变:“后……后头是作坊,酿酒的。”

“打开看看。”

“大人,这不合适吧,作坊脏得很——”

赵捕头已经绕过柜台,一把掀开了帘子。沈青霜跟在后头走进去,作坊不大,地上散落着酒糟和谷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发酵味。她目光扫过墙角的杂物堆,忽然停住了。

在杂物堆的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露出纸包的一角。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打开。

油纸包里是一包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在光线下闪着微微的亮光。

张掌柜的脸白了。

沈青霜把这包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气味。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蘸了水,再蘸了一点粉末。

银针变成了亮黑色。

“砒霜。”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掌柜,你铺子里卖酒,藏砒霜做什么?”

张掌柜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别人放在我这里的,我不敢扔,也不敢报官,真的不是我的!”

“谁放的?”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真的不知道!”张掌柜的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三天前,就是翠儿来打酒那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来了个戴斗笠的男人,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往柜台上拍了一两银子,把这包东西推过来,让我替他收着,说过几天来取。我不敢不收,他那人……一看就不好惹。”

“怎么不好惹?”

张掌柜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他按在柜台上的那只手……左手,小指缺一截,齐根断的,像是被刀剁的。”

赵捕头的脸色变了。

沈青霜的眼睛眯了一下。

左手小指缺一截。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捕头,赵捕头的表情说明他也想到了什么,但两个人都没在张掌柜面前说。

“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征?”沈青霜问。

张掌柜拼命回忆:“个子不高,比我矮半个头,穿的是一身灰蓝色布衣,衣服上打着补丁,像是……像是干粗活的人。说话声音很闷,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就说了一句‘替我收着’就走了。”

灰蓝色布衣。

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县令指甲缝里的灰蓝色纤维。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钟,脑子里所有的线条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同一点——买砒霜的人,穿灰蓝色衣服,左手缺小指。这个人三天前出现在张记酒铺,同一天,县令府从张记酒铺买了酒。这不会是巧合。

“他会回来取吗?”她问。

张掌柜哭着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

沈青霜没再问了。她把那包砒霜重新包好,递给赵捕头:“封存,带回县衙。”

赵捕头接过去,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个雷。

两个人走出张记酒铺的时候,街上的集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青霜站在铺子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你觉得那个缺手指的人是谁?”赵捕头低声问。

沈青霜没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一个穿灰蓝色衣服、左手缺小指的人,能在县令府里自由进出,或者在县令府外找到机会把毒弄进酒里。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从买毒到投毒,每一步都想好了。

而且,他出现在永宁县的时间点,不会太久。

久了他会暴露,太短了他来不及准备。

三天前。

正好是县令死前三天。

“赵捕头。”她开口。

“嗯?”

“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

“十五年。”赵捕头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十五年,你在永宁县应该认识不少人。”沈青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赵捕头后脊背发凉,“一个左手缺小指的人,在这种小地方不会没人知道。你帮我问问,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名字。”

赵捕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沈青霜拎起工具箱,沿着街往回走。

她的背影在集市的人流里很快就被淹没了,赵捕头站在酒铺门口看着,手里的砒霜包沉甸甸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女人身上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追一根线,追到最后会发现这根线连着整个天。

他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别的什么。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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