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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刑部来人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799 2026-04-30 14:03:14

沈青霜走出张记酒铺的时候,街上正好有一队卖糖葫芦的经过,红艳艳的果子裹着糖壳,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几个小孩围上去,叽叽喳喳地闹。她绕开人群,沿着东街往县衙的方向走,赵捕头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沈青霜的脚步停了。

门口拴着三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两匹黑缎子似的,皮毛油亮,马鞍上镶着铜扣,一看就不是永宁县这种地方能有的货色。马喘着粗气,鼻息喷出白雾,显然是赶了远路刚到。

一个衙役蹲在门槛边上刷马腿,看见沈青霜,连忙站起来:“沈仵作,您可回来了,里头来了大人物,王师爷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

“什么人?”

“不知道,从京城来的,拿着铜牌子,王师爷见了腿都软了。”

沈青霜看了赵捕头一眼。赵捕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把手里的砒霜包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道:“我跟你进去?”

“你先把东西存好,别让人看见。”

赵捕头点了点头,从侧门绕去了库房。沈青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把里头的几样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骨刀在最底层,银针用布包好塞在侧袋里,两只瓷瓶贴身放着。她合上箱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县衙正堂的门。

正堂里站了不少人。

王师爷站在堂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遭,又红又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了。几个文书和差役分列两侧,低着头不敢吭声。正堂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年纪不到三十,穿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料子看不出好坏,但袖口的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在指尖转着。

沈青霜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落在人身上有一种被穿透的感觉。沈青霜被这种目光打量过,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个穿官服的男人也是这样看她的,像是要把她里里外外看个透。

她垂下眼,走到堂下,躬身行礼。

“永宁县仵作沈青霜,见过大人。”

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起来。”年轻男人的声音不算低沉,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就是那个验出县令不是暴毙的仵作?”

沈青霜直起身,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上。铜牌刻着一个“刑”字,下面是一串编号,边缘磨损得不厉害,应该是经常使用但保养得当。

“是。”她答。

王师爷在旁边急急忙忙地开口:“顾大人,这女子不懂规矩,冲撞了您——”

“我没问你。”姓顾的年轻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师爷的声音像被刀切了一样,戛然而止。

堂上安静了片刻。年轻男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随手搁在桌面上。是一块令牌,但不是他腰间那种刑部制式的铜牌,而是一块更小的、黑铁镶边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勘”字。

沈青霜认得这个牌子。刑部派往地方勘查要案的专员,持“勘”字令牌,可以调阅地方所有案卷,可以越过州县直接向提刑按察司发函,甚至有临时拘押七品以下官员的权力。

持这种令牌的人,至少是刑部郎中以上的级别。

“在下顾衍之,刑部侍郎。”年轻男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奉旨巡查江南刑狱,路过你们永宁县,听说了县令暴毙的事,顺道来看看。”

刑部侍郎。

沈青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侍郎是从三品,在整个大周的官僚体系里已经算是高官了。这种级别的官员巡查地方,通常都是走走过场,住最好的驿站,收最贵的礼物,然后写一封歌功颂德的折子送回京城。

永宁县这种小地方,根本不在他的巡查路线上。

他是专程来的。

沈青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

顾衍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了堂前的台阶,在沈青霜面前停了两步远的地方。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姿态不算倨傲,但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沈青霜没犹豫,张嘴就来。

“死者陈明远,永宁县令,享年五十二岁。死因为乌头碱中毒合并后脑钝器击打致死。毒物进入体内有两个途径,一是口服,通过酒壶壶嘴内侧涂抹的毒药缓慢摄入;二是脊椎注射,通过颈后发际线处一针尖大小的创口注入毒液。两种毒是同一种,乌头碱。”

她顿了顿,继续。

“钝器伤在后脑枕骨偏右三分处,颅骨凹陷性骨折,边缘呈放射状裂纹,凶器为圆柱形铁质器物,直径约一寸六分到两寸之间,表面有锈迹,初步推断为铁门闩。死者左胸有半月形淤青,系被膝盖重压形成,说明凶手在击打前曾用膝部固定死者身体。”

顾衍之没说话,听得很认真。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物证方面,”沈青霜说下去,“死者右手指甲缝检出灰蓝色纤维,与死者衣物颜色不符,判断为抓扯凶手衣物时遗留。另有一丝黑色纤维,成分待定。张记酒铺检出砒霜一包,为一名左手小指缺一截、穿灰蓝色布衣的戴斗笠男子寄存。该男子出现在县令死亡前三日,与县令府购酒同日,有重大嫌疑。”

她说完,闭上了嘴。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王师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几个文书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两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顾衍之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但就是这一下,让堂上凝滞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你是跟谁学的验尸?”他问。

“前任永宁县仵作郑老先生,他瘫了之前教了我三年。”

“三年就能到这个程度?”

“我学得快。”

顾衍之看着她的目光多了点东西,但很难说那是什么。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茶杯盖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王师爷。”他突然点名。

王师爷猛地打了个哆嗦:“下……下官在。”

“我听说,你不让这个女仵作验尸?”

王师爷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顾大人容禀,大周律例,女子验尸属僭越,下官也是为了规矩着想,并无他意——”

“规矩?”顾衍之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大周律我也读过,上面写的是‘仵作一职,不拘男女,唯才是用’。你说的僭越,是哪一条?”

王师爷张大了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衍之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沈青霜身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递了过去。

沈青霜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块令牌,比刚才那块“勘”字牌小一圈,银色的底子,上面刻着一个“验”字,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云纹。这是刑部颁发的验尸特许令牌,整个大周没有几块,持牌人可以不受地域和性别限制,在任何州县衙门进行尸检。

“你跟我说了一堆死人的事,我总得给你点东西换换。”顾衍之把令牌搁在桌沿上,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令牌滑到桌面边缘,悬悬地停住,“女子验尸在大周是僭越,但在我这里是本事。这牌子你先拿着,永宁县的案子查完了还我。”

沈青霜看着那块令牌,没有立刻伸手。

她从三年前开始学验尸,就知道女子干这一行有多难。每次出门验尸都要被指指点点,每次写好的仵作格目都会被质疑,每次遇到大案都会被告知“你先靠边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在一个小县城里端稳这碗饭就不错了。

刑部侍郎亲自递来令牌,这种事她想都没想过。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令牌的瞬间,感受到金属冰凉的触感。牌子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好被手掌包住,云纹的刻痕很浅,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多谢顾大人。”

顾衍之端起茶杯,终于喝了第一口。

“别谢太早,”他咽下茶,语气淡淡的,“我这个人用人的规矩很简单——你行,我就用你。你不行,牌子收回,你也别在仵作这行混了。”

沈青霜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顾衍之的眼睛。

那双眼晴是深褐色的,瞳孔不大,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沈青霜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光——不是善意,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奇怪的、像猎手打量猎物时才会有的审视。

这个人给她令牌,不是看她可怜,也不是心疼她被王师爷欺负。

他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沈青霜垂下眼,把工具箱的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

“顾大人放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死人跟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记错。”

顾衍之又笑了一下,这回比刚才的幅度大了一点,但笑意依然没有到达眼底。

“很好,”他说,“那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归我管。你验尸,我问案,谁也别耽误谁。”

他搁下茶杯,站起身,朝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王师爷一眼。

“对了,王师爷,你这几天就别出县城了。”

王师爷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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