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这间屋子沈青霜来过无数次,但今天是头一回觉得空气不够用。顾衍之就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不着急的样子。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守在门外,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听不见了。
尸体还躺在台子上,白布盖着,跟昨晚一模一样。
沈青霜把工具箱放在台子边上,打开箱盖,取出骨刀、银针和量尺。她的手指很稳,跟往常一样稳,但她自己知道,心里头有一根弦绷得很紧。
不是因为顾衍之在看。
是因为她今天要碰一样东西——骨骼。
之前两次验尸,她都是通过皮肉和软组织做判断。毒理、淤青、纤维、伤口形态,这些东西靠经验和工具就能搞定。但要确认颅骨凹陷的精确深度和骨折线的走向,她必须用骨刀剥离头皮,直接触摸骨面。
这是她学验尸三年以来,一直刻意回避的部分。
不是她不会。
而是她不敢。
前任老仵作郑老先生瘫了之后,有一天晚上把她叫到床前,跟她说了一番话。那番话她记了一辈子,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郑老先生说,你天生有一双手,能听见死人的声音。但这种听见是要拿东西换的,你听一次,命就短一截。
她当时以为老头子烧糊涂了说胡话。
直到她第一次在解剖尸体的手指触碰到骨骼时,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三秒钟,她看见了死者临死前最后一幕——一个人举起刀,雪亮的刀刃落下,然后是黑暗。
事后她吐了整整一个时辰,头晕目眩,鼻血止不住地流。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避开骨骼。能不动刀就不动刀,能隔着手套摸就不直接碰。但今天不行了,顾衍之要亲眼确认,她不能拿个大概的结论糊弄一个刑部侍郎。
“需要帮忙吗?”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用。”
沈青霜深吸一口气,拿起骨刀,掀开了尸体后脑的白布。
头皮已经被她切开过一次,伤口边缘有些发干,她用湿布敷了一下,让组织软化一些。然后她放下骨刀,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触在了暴露的颅骨表面。
骨头是凉的。
冰凉。
比她预料中还要凉。
那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她的胳膊,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点燃了一挂鞭炮。
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停尸房的油灯、台子、墙壁、顾衍之——全都不见了。
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个房间,光线昏暗,烛台搁在桌角,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不是站在她身后,是站在县令陈大人的身后。视角是从县令的眼睛里看出去的,她能感觉到自己(县令)的头沉重得像灌了铅,脖子上的肌肉完全使不上力,身体在往下滑。
身后那个人举起了一样东西。
铁制的,圆柱形的,表面生着暗红色的锈迹。
门闩。
那根门闩被高高举起,蓄力,然后狠狠地砸下来。
在砸下来的前一刻,县令的头偏了一下——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往下滑的过程中自然地歪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他从眼角瞥见了身后那个人的脸。
烛光打在脸上。
是王师爷。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像有人猛地拔掉了灯芯,所有的光同时熄灭,沈青霜整个人被从那个空间里弹了出来。她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仰去,后脑勺差点撞上台子边沿。
耳鸣声大得惊人,像有一千只蝉在耳边同时叫。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胃里的东西翻涌着往嗓子眼顶,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了下去,但腿已经软了,膝盖撑不住身体。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沈仵作?”
顾衍之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闷闷的,不太真实。
沈青霜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视野里还有重影,顾衍之的脸在她面前晃了两晃才稳住。她发现自己差点跪在地上,是顾衍之托住了她的右臂,才没让她摔下去。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清了清嗓子,把“飘”压了下去,“蹲久了,血没上来。”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
他没有松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她刚才触碰尸体的手指上,又移回来。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暂时不拆穿你”。
“你刚才碰了骨头之后,反应很大。”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骨头凉,冰的。”沈青霜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天没亮的时候在地窖里冻的,我手一碰猛地一惊,正常的。”
顾衍之没接话。
他退回了墙边,重新靠着,但那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沈青霜稳住呼吸,拿白绢擦掉额头上的汗,重新看向尸体。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明显,但确实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拳,等那阵颤抖过去。
王师爷。
她看见了王师爷的脸。
这个画面她不会告诉顾衍之,至少现在不会。不是因为不信任他——好吧,就是不太信任他。一个从京城来的刑部侍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验出县令是他杀之后第二天就到了,这种事情太巧了。巧到让她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是她还没看清的。
但她可以把能说的说出来。
“凶器是铁门闩。”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直径一寸六分到两寸之间,表面有锈迹。我刚才摸到骨裂边缘有铁锈微粒,这个之前只是推测,现在可以确认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怎么确认的。
“还有,”沈青霜拿镊子拨开骨折边缘的一块碎骨片,“骨折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右后向左前。说明凶手举着凶器从死者身后右侧靠近,砸下来的时候,死者正在往下滑或者往左倒,所以击打点偏右,裂纹走向向左前延伸。”
她用镊子的尖端在骨面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
“如果是不小心摔倒磕的,骨折线应该是横向或者斜向下的,不会出现这种从上往下的直角裂痕。这是故意击打,不是意外。”
顾衍之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台子对面,低头看着那个被打开的后脑伤口。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沈青霜注意到他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着迷的神色。他看尸体伤口的样子,不像一个官员在看证物,更像一个匠人在看一件精密的器物。
“你验了多少具尸体?”他忽然问。
“没数过。”
“大概估计一个。”
“死透了的,两百多具吧。”沈青霜想了想,“没死透的不算。”
顾衍之又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重新出现了。
“两百多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验了两百多具尸体。平均下来每三天一具。”他算得很快,“永宁县这种地方,没有那么高的非自然死亡率。”
沈青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有些是周边村子送来的无名尸,邻县偶尔也会请我去帮忙。”她说得很平淡,但心里头已经敲响了警钟。这个男人观察力太强了,强到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
“你碰骨头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会这样?”顾衍之忽然转了话题,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这样?”
“像刚才那样,脸色发白,冒汗,站不稳。”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我第一次见一个仵作碰一下骨头就差点晕过去的。你有病?”
沈青霜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就好。”顾衍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用的人,别验两具尸体就倒下了。”
他没有再追问。
但沈青霜知道,他不是信了,是暂时把这个疑问收起来了。这种人心里的账本比谁都厚,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哪天翻出来,一笔一笔跟你算。
她从工具箱最底层取出那块银色令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牌子不大,刻字工整,云纹精细。她把它收进袖子里,贴身的那个暗袋,跟两只瓷瓶放在一起。
“顾大人。”她开口。
“嗯?”
“县令死的时候很痛苦。”她说,垂下眼看着尸体,“他中毒之后意识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要死,但动不了。那种毒不会立刻让人失去知觉,会先麻痹四肢,然后再慢慢侵蚀心肺。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从背后砸碎了头骨。”
这说的是真话。
她没说的是——他最后看见的人是谁。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停尸房外面的天光从纸窗上一点一点地移过去,把屋里的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
“如果一个七品县令都能被这样杀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这个天下,能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就太多了。”
沈青霜抬起头看他。
顾衍之已经转过身去,推开了停尸房的门。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沈青霜的脚边。
“今晚把仵作格目写出来,明天一早送到我住的驿站。”他说完这句话,头也没回地走了。
沈青霜站在尸体旁边,手里的骨刀还沾着血,白绢被攥成了一团。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沉默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