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设在县衙二堂。
顾衍之没坐主位，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把正中间留给了一张空桌子。沈青霜站在他旁边，工具箱搁在脚边，像个影子似的安安静静。两个刑部随从守在门口，腰里挂着刀，面无表情。
刘姨娘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她是被一个婆子搀着才走进来的，一进门看见顾衍之的便服和腰间的令牌，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民妇刘氏，见过大人。”
顾衍之没让她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不规律，让人摸不着节奏。沈青霜注意到他这个习惯——上次在正堂也是这样，手指不是在敲，是在想东西。
“刘氏，”顾衍之开口，语调懒洋洋的，“你男人死了，你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现在跟你说实话的时候了。”
刘姨娘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褙子下面微微发抖：“大人……大人想问什么，民妇一定如实说。”
“你男人死的那天晚上，你跟他说了什么？”
刘姨娘抬起头，一张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民妇……没跟大人说什么，大人那天心情不好，民妇给他端了碗参汤，他没喝，让民妇出去了……”
“参汤？”沈青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什么参汤？”
“就是……就是普通的红参，厨房熬的，大人这几天身子乏，我让孙妈熬的。”
“大人没喝？”
“没喝。他看了一眼就说不想喝，让我端走。”
沈青霜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参汤，没喝，但碗端走了——碗在哪儿？谁洗的？这个她回头要问。
顾衍之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刘姨娘，忽然换了话题：“你跟王师爷熟吗？”
刘姨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得很短暂，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青霜注意到了，顾衍之显然也注意到了，因为他敲扶手的动作停了。
“王……王师爷是老爷的幕僚，民妇在府里常常见到，不算熟。”刘姨娘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不算熟？”顾衍之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我怎么听说，王师爷隔三差五就往县令府跑，有时候老爷不在，他也来？”
刘姨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青霜皱了皱眉。顾衍之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他刚到永宁县不到一天，怎么就知道王师爷“隔三差五往县令府跑”？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个案子，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她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看向刘姨娘。
刘姨娘跪在地上，双手绞着帕子，指节发白。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刘姨娘，”沈青霜弯下腰，跟她平视，“大人问你话呢，你不说，那就换个地方说。县衙大牢跟这儿不一样，里头有老鼠，有蟑螂，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发昏。你一个妇道人家，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这当然是吓唬她的。刘姨娘不涉案，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可能下狱。但沈青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真了，真到刘姨娘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我说……我说……”刘姨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王师爷是常来，但民妇跟他……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他是来找老爷的，老爷不在的时候，他就坐在书房里等，民妇给他上过茶，说过几句话，就这些，真的就这些……”
顾衍之没说话，目光淡淡地落在地上跪着的女人身上，不置可否。
沈青霜趁热打铁：“那你说说，老爷死的那天晚上，王师爷来喝酒，你听见什么了？”
刘姨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回她没有犹豫，像是这个秘密压在心里太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民妇……民妇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天晚上，老爷和王师爷在书房喝酒，民妇端了盘水果想送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在吵。”
“吵什么？”沈青霜问。
“王师爷的声音很大，民妇隔着门板都听清了。他说，‘那批货不能见光，见了光大家都得死’。老爷说，‘我要上报，这件事瞒不住的’。王师爷又说，‘你上报了，你以为上面的人会保你？他们会先杀你灭口’。”
刘姨娘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老爷……老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民妇没听太懂的话。他说，‘十年了，我不想再当瞎子’。王师爷说，‘你早就瞎了，从你收下那笔钱的那天起，你就瞎了’。老爷就没再说话了。”
二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青霜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那批货”——这个说法太宽泛了，可以是任何东西。但结合上下文，王师爷说的“不能见光”“见了光大家都得死”，以及县令说的“十年了”，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串联。
十年。
这个数字让沈青霜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没有表现出来，表情纹丝不动。
“后来呢？”她问。
刘姨娘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民妇听见他们在吵，就没敢进去，端着水果回去了。过了大约一刻钟，民妇估摸着吵完了，又去了一趟。这回书房门开着半扇，王师爷已经不在了，老爷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头歪着，民妇以为他喝醉了，过去推了他一下。”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真的控制不住了。
“老爷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就……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民妇这才看见他的后脑勺上有血，好多血……民妇吓坏了，尖叫了一声，丫鬟们就跑来了……”
沈青霜和顾衍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衍之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问。
“你说王师爷先走，你后进去，中间隔了一刻钟？”沈青霜问。
“是，民妇记得很清楚，府里打更的刚敲过二更，民妇去书房的时候，正好听见二更的梆子声。”
“那你进去的时候，书房的灯是亮着的？”
“亮着的，烛台还点着。”
“酒壶和酒杯还在桌上？”
“在……都在，酒壶倒了，酒洒了一桌子。”
沈青霜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王师爷离开书房到刘姨娘进去，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这一眨眼的功夫，足够做很多事了——足够打碎一个人的头骨，足够把凶器藏起来，足够清理掉明显痕迹。
她低下头，看了看刘姨娘身上的衣服。
一件藕粉色的褙子，袖子宽大，袖口绣着几朵淡色的兰花。裙子的颜色更深一些，是浅紫色的，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很干净。
藕粉色，浅紫色。
没有灰蓝色。
沈青霜又看了一眼刘姨娘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红色的蔻丹。指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纤维残留。
她的力气也不足以一棍子打碎一个成年男人的颅骨。那个骨折的深度和力度，需要至少一个成年男性手臂的力量，甚至更强。
刘姨娘不是凶手。
但不是凶手不等于跟案子没关系。她说的那些话——王师爷和县令的争吵，“那批货”，“十年了”——这些东西的价值远比找到凶手更大。
沈青霜站直了身子，退后一步，把审讯的主导权交还给顾衍之。
顾衍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刘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有一句是假的，我随时可以把你提到刑部大牢里重新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以你现在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漏了的，忘了说的？”
刘姨娘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民妇不知道重不重要，那天晚上，民妇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根线头，灰色的，像是从什么衣服上刮下来的。民妇当时没在意，后来……后来沈仵作验尸的时候，民妇忽然想起来了。”
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灰色线头。
灰蓝色纤维。
对上了。
“线头在哪儿？”她问。
刘姨娘摇摇头：“民妇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再去看，已经没有了。可能是被丫鬟扫地的时候扫走了，也可能是……被什么人捡走了。”
沈青霜没有再问。
她看了一眼顾衍之，顾衍之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审讯结束，刘姨娘被人搀了出去。
二堂里只剩下顾衍之、沈青霜和门口那两个不会说话的随从。
顾衍之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是把碗盖拿起来又盖上，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度多少？”他问。
沈青霜想了想：“七成。”
“另外三成呢？”
“另外三成不是撒谎，是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沈青霜说，“她知道王师爷和县令有矛盾，知道‘那批货’的事，但她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也不知道王师爷到底做了什么。她是被吓的，不是被收买的。”
顾衍之嗯了一声，没评价。
沈青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说了出来。
“顾大人，你来永宁县之前，就知道王师爷这个人？”
顾衍之把茶碗盖放下，偏过头看着她，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来。
“我巡查江南刑狱，经过的地方多，听到的传闻也多。”他说，“永宁县虽小，但有些事，比你们这些天天在县衙里待着的人知道的更多。”
他没有正面回答。
沈青霜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个人不会给她真正的答案，至少现在不会。他给她令牌，带她审讯，把她带在身边，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因为她有用。一台好用的、能从他看不懂的尸体上读出信息来的工具。
那就先当工具。
工具不会被骗，不会被利用，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弯腰拎起工具箱，朝顾衍之简单行了个礼：“顾大人，我先回去写仵作格目了。今晚写完，明早送到驿站。”
“等等。”顾衍之叫住她。
她从门口转过身来。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身后是二堂那面斑驳的灰墙，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算计，但最底下的那一层，沈青霜没看懂。
“你今天碰尸体骨头的时候，”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沈青霜的手指在工具箱的提手上微微收紧。
“我说了，什么也没看见。骨头凉，手抽了一下。”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种不抵达眼底的笑。
“去吧，”他说，“明早见。”
沈青霜转身走出二堂，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后背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工具箱里的铁器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顾衍之一定还在二堂里坐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