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沈青霜把仵作格目送到了驿站。
顾衍之住的驿站在永宁县西街,最好的那间上房,窗纸上糊了一层薄纱,透光不透风。她到的时候顾衍之刚洗漱完,头发还没束,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看起来不像个从三品的朝廷大员,倒像个在家赋闲的书生。
他接过仵作格目翻了翻,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都停一会儿。沈青霜站在桌边等,手里的工具箱没放下,指尖在提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紧张的时候有这个毛病,自己都未必觉察。
“写得好。”顾衍之看完,合上本子,“字差点意思,但条理清楚,比刑部那些老仵作写的强。”
沈青霜没接话。她不擅长被夸,尤其是被这种她看不透的人夸。
顾衍之把格目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别的事?”
“有。”沈青霜说,“我要赵捕头帮我查一样东西。”
“查什么?”
“王师爷昨天晚上穿的衣服。”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又出现了。他没问为什么,直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叫永宁县的赵捕头过来。”
赵捕头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在喘,看见沈青霜站在顾衍之旁边,眼神闪了闪,抱拳行礼:“顾大人。”
“沈仵作要你帮忙办件事,你听她的。”
赵捕头看了沈青霜一眼,点了点头。
沈青霜也没客气:“王师爷昨天晚上穿的那身衣服,你想办法弄来,别惊动他。”
赵捕头皱了皱眉:“怎么弄?去他家翻?”
“他今天一定会来县衙。顾大人在这儿,他不敢不来。你等他到了,去他家里找他婆娘,就说要查一件失窃的官物,所有男丁的衣服都要查验。别给她反应的时间,拿到就走。”
赵捕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懒地落在沈青霜身上:“你怀疑王师爷的衣服上有东西?”
“不是怀疑,是验证。”沈青霜垂下眼,“县令的指甲缝里找到了灰蓝色纤维,刘姨娘说王师爷走之后地上有灰色线头。如果王师爷那晚穿的是灰蓝色衣服,袖口或者领口有破损,纤维比对上了,他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现在呢?”
“现在是八成。”
顾衍之嗯了一声,没再问。
一个时辰后,赵捕头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灰蓝色的,料子是普通的棉布,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袖口的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破损,几根线头支棱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扯过。
沈青霜接过来,拎着肩部抖开,对着窗光看了看。长衫的前襟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但没有血迹。这很正常,凶手如果聪明,作案后会换衣服,把血衣处理掉。但纤维这种东西,不是换件衣服就能完全清除的。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用镊子尖夹出指甲盖大小的那片灰蓝色纤维。然后走到长衫的袖口破损处,用剪刀剪下一根线头,并排放在白纸上。
颜色一模一样。
材质一模一样。
她凑近了看纤维的捻向和粗细,又用放大镜对着光比照了两遍。
“一样的。”她直起身,看向顾衍之,“这跟县令指甲缝里的纤维是同一块布上刮下来的。王师爷作案的时候,县令抓过他的袖子。”
顾衍之脸上的笑不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来,走到赵捕头面前:“王师爷现在在哪儿?”
“在县衙签押房,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缩在里头没出来过。”
“抓人。”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赵捕头,你带人去王师爷家里搜,重点找凶器——铁门闩,带锈的那种,床底下、杂物房、地窖,能藏东西的地方全翻一遍。”
赵捕头领命去了。
顾衍之转过身看了沈青霜一眼:“你跟我去签押房。”
签押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王师爷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某处,脸色灰败,眼下乌青一片,像是一宿没睡。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顾衍之和沈青霜走进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挤出一个笑来。
“顾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唤一声就是了——”
“王师爷,”顾衍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昨晚穿的衣服在哪儿?”
王师爷的笑容僵住了。
“衣服?什么衣服?”
“你昨晚穿的那件灰蓝色长衫。”沈青霜说,语气平平的,“赵捕头已经去你家拿了,你婆娘亲手递出来的。”
王师爷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被人掐住了。他的目光在顾衍之和沈青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起身想往外走。
顾衍之的随从已经堵在了门口。
王师爷的膝盖撞在桌腿上,整个人一个踉跄,扶着桌沿才没摔倒。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王师爷,坐下。”顾衍之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王师爷没坐,也没站,半蹲半跪地撑着桌沿,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赵捕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的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油布裹着,油布上沾着黑红色的污渍。
他把油布打开,里头是一根铁门闩。
大约两尺长,成年人手腕粗细,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门闩的中段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从锈迹的颜色和干涸的程度判断,跟县令死亡的时间吻合。
沈青霜接过门闩,走到签押房靠窗的光亮处,从工具箱里取出量尺。
门闩的直径一寸七分,跟后脑伤口的宽度误差不超过一分。她把门闩的顶端对着光看了看,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形状不规则的,像是铸造时留下的毛刺。这个凸起如果打在骨头上,会在骨折边缘留下一个特征性的缺口。
她想起了县令颅骨伤口边缘那个不规则的凹陷。
对得上。
“凶器就是这根门闩。”她说,声音不大,但签押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直径吻合,锈迹颗粒在骨裂边缘检出,门闩上的血迹与死者血型相符——虽然我没法当场验血型,但从干涸状态看,不会超过三天。”
她抬起头,看着王师爷。
“王师爷,你家的门闩,怎么会出现在县令的后脑勺上?”
签押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王师爷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笑着笑着,慢慢地直起了腰,松开了撑着桌沿的手,脸上的灰败和白惨里透出一种奇怪的、近乎疯狂的红润。
“抓我?”他看着顾衍之,嘴角咧开的弧度吓人,“你们知道背后是谁吗?”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露出尾巴时的警觉。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王师爷的肩膀:“把话说清楚,谁在背后?”
王师爷的嘴在那一瞬间合上了。
他的牙关紧咬,腮帮子鼓了一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急剧收缩,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
沈青霜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冲上去,伸手去掰王师爷的嘴,手指刚触到他的下巴,就感觉到那儿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她用力掰开他的嘴,舌头上全是黑红色的血沫,后槽牙的位置缺了一颗牙,牙洞里渗出的血散发着苦杏仁的气味。
“砒霜。”她说,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他牙缝里藏了毒囊,咬破了。”
王师爷的身体开始抽搐,幅度不大,但很剧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体内撕扯。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但嘴角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僵在了最后一刻。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他抽搐,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手背在身后,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叫大夫。”他还是说了这一句,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叫大夫已经没用了。
赵捕头转身跑出去。
沈青霜蹲在王师爷身边,手还搭在他的脉搏上。脉象从急促到微弱再到消失,前后不过七八息的功夫。砒霜的剂量很大,大到不需要等大夫来,甚至在毒发之前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她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正在慢慢变凉的尸体。
王师爷的脸在死后反而平静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疯狂,只剩下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和善。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悬在签押房的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们知道背后是谁吗?”
沈青霜转过身,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被验证了某种预感的、冷冰冰的了然。
“尸体别动。”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等提刑按察司的人来了再说。”
沈青霜点了点头,弯腰合上了工具箱。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王师爷死的时候,她伸手去掰他的嘴,指尖触碰到了他下颌骨的皮肤。就在那一瞬间,虽然没有碰到骨骼本身,但她依然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
没有画面,没有记忆碎片。
只有一种感觉。
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感觉,像一根针从她的指尖扎进去,一路沿着血管往上走,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那个感觉告诉她一件事——
王师爷不是自杀。
或者说,他不是主动想死。他嘴里的毒囊不是他自己放的,是有人提前塞进去的。他在咬破毒囊的前一秒,脸上的表情不是赴死的决绝,而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措手不及。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嘴里埋了一颗雷。
等他被抓,等他暴露,等他说出那句“你们知道背后是谁吗”来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用牙关一咬,把所有的线索全部掐断。
沈青霜抬起头,看着签押房窗外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被风卷进了墙角。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