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三天。
沈青霜几乎没有合过眼。那页泛黄的卷宗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每次看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大周永安十四年秋,刑部沈侍郎府灭门案。阖府上下三十七口,尽数遇害。尸身三十七具,头颅三十七颗,无一幸免。”
后面还有几行字,但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仔细,看不出原来的内容。涂墨的地方纸张变得更薄,透光看能看见底下影影绰绰的笔划,但辨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她问过顾衍之被涂掉的是什么。
顾衍之没回答。
马车进了京城地界的时候,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车轮碾上去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沈青霜掀开车帘的一角,外头的景象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城楼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灰黑色的砖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十几丈的高处,墙头上插着各色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有三道,中间那道最大,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进出的人流像两条颜色斑驳的河,一进一出,永不停歇。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永宁县最热闹的集市日,整条街也就几百号人。而这里,光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的人,就不下上千。有挑担子的货郎,有骑驴的妇人,有坐轿子的官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说话的声音、牲口的叫声、车轮的滚动声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沸腾的粥。
沈青霜放下车帘,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顾衍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第一次来京城?”
“嗯。”
“以后就住这儿了。习惯就好,不习惯也得习惯。”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宽阔的大街一路往北。沈青霜没有再掀车帘,但她能从声音的变化判断出经过的地方——热闹的集市,安静的坊巷,马蹄声突然变响的石牌坊下面,然后是更安静的、只有马蹄回音的长巷。
马车停了。
“大人,到了。”外头随从的声音。
顾衍之睁开眼睛,看了沈青霜一眼:“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刑部不是你以前待的县衙,规矩多,人多,嘴也多。第二,你是我带进来的,盯着你的人不会少。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霜怀里的工具箱上。
“你这个箱子,最好换一个。太破了,不像刑部的排场。”
沈青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具箱。箱角那块磕掉的漆,提手上的磨损痕迹,箱盖上被刀刮过的划痕。这个箱子跟了她三年,从她第一次独立验尸到现在,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不好。
“能用就行。”她说。
顾衍之没再说什么,掀帘下了车。
刑部的衙门比她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朱红色的大门,没有石狮子,没有门楣上金灿灿的匾额。灰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刑部”两个字,字是鎏金的,但金粉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的不是普通衙役的青色号衣,而是深蓝色的直裰,腰间挂着铁尺,一看就跟地方上的差役不是一路人。
顾衍之走在前面,沈青霜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三步。
她低着头,拎着工具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但这不可能——刑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不回头看她的。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女人走进来过,更别说拎着工具箱的女人。
大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五间开间,走进去才发现里头纵深极深,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公案,少说有二十丈远。两侧各摆着两排长案,每张案子后面都坐着官员,有的在批文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卷宗。
沈青霜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声音同时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有厌恶。沈青霜以前在永宁县出门验尸的时候也被人这样看过,但那是几个人的目光,跟现在十几道从不同方向射过来的目光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步远的地面上,步子不快不慢,工具箱在手里纹丝不动。
顾衍之走到大堂最里面,在左侧第一张长案后面坐下。他没有招呼沈青霜,而是朝对面喊了一声:“赵主事。”
坐在右侧第二张长案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赵主事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颧骨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的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多过像个刑部官员。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慢,目光一直在沈青霜身上打转,眉头皱得能夹住那副眼镜。
“顾大人,这就是您说的那位——”
“沈青霜,永宁县的仵作。”顾衍之靠在椅背上,语气跟介绍今天天气一样随意,“从今天起,她是刑部聘的仵作。”
大堂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赵主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又看了看顾衍之,压低了声音:“顾大人,刑部从没有过女仵作,这个……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顾衍之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刑部哪一条规矩写了不能聘女仵作?”
赵主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周的律例确实没有明文禁止女子担任仵作,但这种事实在是太离谱了,离谱到根本不需要写进律法里——所有人都默认这不是女人能干的事。就像没有人会写一条“男人不能生孩子”的律法一样,因为根本不需要。
“顾大人,”赵主事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说律法上的事,我是说,仵作这行当,讲究的是资历和经验。这位沈……沈姑娘年纪轻轻,又是女子,刑部的案子都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万一出了差错——”
“她验过的尸体比你批过的公文多。”顾衍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永宁县令的案子,她验了三天就破了。你们刑部验了三个月的那桩漕运沉尸案,到现在还没结吧?”
赵主事的脸色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顶嘴。顾衍之是侍郎,他只是个主事,差了好几个品级,再给十个胆子也不敢当面顶撞。
但他不敢顶撞顾衍之,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大堂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里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深色的污渍,有些发黑发褐,沈青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干涸的血迹,洗过很多遍但永远洗不掉的那种。
这是个老仵作。
而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因为只有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人,才会懒得换那条沾血的围裙。
老头走到沈青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目光不像是看人,更像是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工具。他从沈青霜的脸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拎着的工具箱,又从工具箱看回她的脸,最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个黄毛丫头,能验什么尸?”
张老仵作的声音不大,但大堂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但那笑意从眼睛里漏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沈青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听见了那些笑声,看见了那些目光,感受到了张老仵作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口气里带着的轻蔑。这些她都不陌生,永宁县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这个差不多,只不过京城的人更精致一些,轻蔑都带着一副彬彬有礼的壳。
她没有看张老仵作,也没有看那些发笑的官员。
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到赵主事的案前,把那样东西放在了他的公文堆上。
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不大,但清脆。
黑色镶边的铜牌,刻着一个“验”字。
大堂里安静了。
赵主事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缩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刑部签发的验尸特许令牌,整个大周不超过五块。持此令牌者,可以在任何州县衙门进行尸检,不受地域、品级、性别限制。
这种令牌从来不会发给一个二十岁的女人。
但顾衍之就敢。
赵主事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案后面的顾衍之。顾衍之正低头翻一本什么文书,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赵主事沉默了几息,伸手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编号和签发的日期。是真的,而且是三天前签发的。也就是说,顾衍之在去永宁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块令牌,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沈青霜留在那个小县城。
“来人,”赵主事把令牌放回桌上,声音有些发干,“带沈仵作去停尸房。”
张老仵作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主事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长案后面,拿起笔继续批公文,摆明了不想再谈这件事。张老仵作的目光从赵主事身上转到顾衍之身上,又从顾衍之身上转到沈青霜身上,最后咬着牙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跟着一个年轻的杂役往后院走。
她走出大堂的时候,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大声,更肆无忌惮。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几句——“女人也配进刑部”、“顾大人怕是被她迷了心窍”、“这种货色能验什么尸,怕是连刀都拿不稳”。
沈青霜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两道月亮门,走进了一个比永宁县停尸房大三倍不止的院子。院里停着七八副白木棺材,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味混合的气息,比永宁县浓十倍。
这个味道她熟悉。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
杂役推开停尸房的门,退到一边。沈青霜走进去,把工具箱放在屋子中间那张宽大的石台边上。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各种解剖工具,大大小小几十件,擦得很亮,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她打开工具箱,看了一眼那块银色令牌。
从永宁县到京城,从县衙停尸房到刑部大堂,从被王师爷拦在门外到被十几个官员当众嘲笑。三天的时间,像过了三年。
沈青霜把令牌收进袖子里,伸出手,指尖触在冰冷的石台台面上。
石台很凉。
比永宁县那张木台子凉多了。
但她的手指没有发抖。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永宁县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女仵作。她站在刑部的停尸房里,面前是七副棺材,身后是整个大周最高等级的刑狱衙门。
而她的工具箱里,藏着三十七条人命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