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里的气味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的。
七副白木棺材,四副盖着盖子,三副敞着口。敞口的那三副里,有一副散发出的味道尤其浓烈,不是单纯的腐败,而是那种皮肉朽烂后混着福尔马林的酸臭,像把一块臭肉泡在醋里闷了七天。沈青霜闻了一下就知道,这具尸体至少放了五天以上,而且送来之前已经在别处停过一阵子。
她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老仵作走进来的时候,那条沾着陈年血迹的黑围裙换了一条干净的。沈青霜注意到他换了围裙,但没说什么。老仵作在她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那姿态不像来带新人熟悉环境的,倒像来验收不合格产品的。
赵主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案卷,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目光在沈青霜和张老仵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沈青霜身上。
“张师傅在刑部干了二十二年,京畿一带的命案,有一半是他验的。”赵主事这话是对沈青霜说的,但语气像是在提醒张老仵作别太过分,“你跟着他好好学,别丢了刑部的脸。”
张老仵作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主事又看了沈青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停尸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七具尸体。
张老仵作围着沈青霜转了一圈,那目光像在牲口市场上相驴。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伸出食指,朝停尸房最里面那副敞口的棺材点了点。
“那具,放了七天了。送来的时候说是暴毙,家属没闹,衙门也没细查。你既然来了,别闲着,去看看是怎么死的。”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
七天的腐尸,软组织已经开始液化,体表特征基本消失,常规的验尸手段——看肤色、查瞳孔、摸体温——全都没用。这种尸体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也只能得出个大概结论,没法说得太细。
张老仵作挑这具尸体给她,不是让她练手,是让她出丑。
沈青霜没接话,拎起工具箱走到那副棺材前面。
棺木是松木的,薄板,颜色发黑,边角有些发霉。她弯下腰往里头看了一眼,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甜腻腻的腐烂味,像坏掉的蜂蜜混着臭鸡蛋。
死者是个男性,看骨骼粗壮程度,年纪在四十到五十之间。面部已经完全肿胀变形,皮肤呈暗绿色,眼珠突出,舌尖伸出唇外——典型的腐败巨人症表现。这种状态下,别说是死因,连人脸都认不出来。
她放下工具箱,从里头取出一副薄羊皮手套,套上。又从侧袋里拿出一块浸了薄荷油的纱布,系在口鼻上。这是郑老先生教她的土办法,薄荷油能盖掉一部分臭味,不至于熏得人没法思考。
张老仵作看见她系纱布的动作,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沈青霜先看衣物。
死者穿的是灰褐色棉袍,料子普通,浆洗过很多次,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袍子的右半边有明显的大面积污渍,颜色比左半边深,那是死后体液下沉造成的,跟死因无关。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棉袍的右侧腰线位置,有一道横向的撕裂口,长约三寸,边缘不整齐,不是刀剪切割的,是布料被大力拉扯后撕开的。
撕裂口底下的皮肤,有一大片暗紫色的淤血。
她用小剪刀把撕裂口周围的布料剪掉,露出皮肤。淤血的范围比布料撕裂口大得多,从右侧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髋骨上方,面积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淤血的颜色很深,呈暗紫近黑色,边缘模糊,中心部位有轻微的波动感——底下的软组织已经液化了一部分。
这个位置的淤血,如果是摔倒磕的,淤青应该集中在髋骨或者肋骨的外侧缘。但这片淤血的面积太大,太均匀,不像磕碰,更像是被一个面积很大的钝面碾压过。
沈青霜把尸体侧过来,检查了左半边身体。
左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淤血或者骨折。
只有右边有伤。
她放下尸体,从工具箱里取出骨刀和镊子,开始剥离右侧肋骨的软组织。腐败的组织非常脆弱,稍一用力就会烂掉,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剔,像在拆一件快要散架的衣服。
张老仵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青霜剔出了三根肋骨。
第六、第七、第八肋骨,在腋中线的位置,各有一处骨折。
骨折的形态不是横断的,也不是粉碎的,而是呈轻微的弧形凹陷,骨皮质有裂纹但未完全断开。这种骨折在法医学上有个专门的叫法——弹性骨折。受力面积大,力道均匀,骨骼在承受压力的瞬间产生弹性形变,形变超过极限后出现裂纹,但没有断裂。
如果是钝器击打,骨折应该是局部性的,断端会有劈裂或者粉碎。如果是摔倒撞在硬物上,骨折线应该是直线型或者V字型。
这三处骨折的形态,指向的是一种大面积的、横向的、从右侧施加的压力。
沈青霜直起身,把骨刀上的污渍擦干净,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整合了一遍。右侧单侧受伤,三根肋骨弹性骨折,腰线位置的布料横向撕裂,大面积均匀淤血——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马车撞的。”她说。
张老仵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
沈青霜没看他,继续往下说:“死者右侧肋骨三处弹性骨折,位于腋中线第六、第七、第八肋。这种骨折形态表明受力面积大、力道均匀,排除了钝器击打和摔倒磕碰。结合衣物右侧腰线处的横向撕裂口,以及大面积碾压状淤血,可以判断死者是被一辆从右侧驶来的马车撞击致死。”
她顿了顿,用镊子指着骨折的位置,画了一条虚拟的线。
“撞击点在这里,马车的前轮或者车辕边缘撞上了死者的右侧腰部。撞击时死者处于站立状态,双脚着地,身体没有被抛飞的迹象,否则骨折线会呈现剪切形态。他站在原地被撞倒,然后车轮可能从身上碾了过去,但碾的不是躯干,从淤青的形态看,碾到的是腰部软组织,没有造成进一步的骨折。”
沈青霜说完,把镊子放进工具箱,脱下手套,转身看着张老仵作。
张老仵作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扒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似的那种难堪。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这局面圆过去,但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主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槛外面,手里那本蓝色案卷已经翻开了。他的玳瑁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边露出来,用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似的目光看着沈青霜。
“张师傅,”赵主事开口,声音有点干,“这具尸体的案卷你还记得吗?”
张老仵作的脸涨红了。
赵主事没等他回答,自己把案卷翻到某一页,念了出来:“永安十七年六月,京畿道报案,城南杂货商王有德被发现在巷口身亡。初验结论为酒后摔倒致死,家属无异议,未立案。卷宗编号丙寅三六七。”
他合上案卷,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上个月刑部复核旧案,我看过这份卷宗。王有德死亡当天,有目击者称看见一辆失控的马车从巷口冲过,马车事后逃逸,无人追查。但因尸体已经下葬,未做进一步检验。”
赵主事的目光落在沈青霜身上,停了几秒。
“你的结论跟卷宗里的目击者证词吻合。马车从右侧撞击,死者站立状态,当场死亡。”
停尸房里安静了。
张老仵作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看着沈青霜,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你……你以前见过这具尸体?”
“没见过。”沈青霜说。
“那你怎么——”
“肋骨的骨折形态骗不了人。”沈青霜打断了他,语气跟说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平淡,“弹性骨折和击打骨折的区别,郑老先生教我的第一课就讲过了。马车撞的和棍子打的,骨裂的样子不一样,看多了就认得出来。”
张老仵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被扔上岸的鱼。
赵主事把案卷夹在腋下,看了张老仵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失望。他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张老仵作的手艺他清楚,不能说差,但也算不上顶尖。二十二年了,一直在吃老本,验尸格目写得越来越敷衍,能糊弄就糊弄。
今天被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当面打脸,这滋味不好受,但未必是坏事。
“张师傅,你先出去吧。”赵主事说。
张老仵作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屈辱的红。他看了沈青霜一眼,那眼神里的敌意比刚才更浓了,浓到像一盆墨汁泼出来。他没说话,转身走了,步子很重,后脚跟砸在青砖上,咚咚的,像在撒气。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用只有沈青霜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丫头,刑部的活儿,不是验对一具尸体就能站住脚的。”
然后他走了。
沈青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她弯下腰,把工具箱合上,提在手里。
赵主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低头翻了几页案卷,又抬头看了看沈青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沈青霜没想到的话。
“刑部的仵作不止张师傅一个,但能验七天腐尸还验得这么准的,不多。”他把案卷合上,夹在腋下,“你那块令牌,好好收着。别弄丢了,补办麻烦。”
沈青霜点了点头。
赵主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下午有个案子,京畿道送来的,一具河漂子,泡了三天了,张师傅说验不出来,你去看看。”
说完他走了,这回真的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了。
沈青霜站在停尸房的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副白木棺材。阳光从气窗里斜射进来,照在石台台面上,把那些解剖工具照得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工具箱。
箱角磕掉了一块漆,提手被磨得发黑发亮。
刑部的活儿,不是验对一具尸体就能站住脚的。
这话没错。
但站得住站不住,从来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手上的活儿。死人嘴里没假话,尸骨上面没谎言。她这双手能听见骨头说话,这就够了。
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走出停尸房,朝着走廊另一头赵主事消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棺材还敞着口,那具放了七天的腐尸躺在里头,肋骨上的三道骨折纹路在气窗透进来的光里若隐若现,像三张嘴,无声地证明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