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停尸房出来的时候,沈青霜的手上还沾着薄荷油的味道。
赵主事说的那个“河漂子”在京畿道的义庄里,不在刑部。她跟着一个杂役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三条街两道巷子,才找到那个藏在城东角落里的破院子。尸体泡了三天,皮肤皱得像腌过的萝卜,死因倒不难验——后脑勺有一道钝器击打的裂口,颅骨塌了一大片,跟永宁县令的伤很像,但这次没有中毒,就是单纯的打死之后扔进了河里。
她花了半个时辰验完,写了一份简易格目,让杂役带回刑部。
回来的路上,她在街边买了一碗馄饨,站在路边吃了。馄饨皮厚馅少,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味道一般,但热乎。她吃着吃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到京城之后吃的第一顿饭。
之前的三天在马车里,她没怎么吃。
回到刑部的时候,正好赶上巡捕房送案子来。
沈青霜走进大堂的时候,就看见气氛不对。赵主事站在公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几个书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张老仵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茶碗没盖盖子,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
大堂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担架的尾部,白布的下面,露出一双赤裸的脚。脚趾发青,脚踝肿胀,脚底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被什么东西刮的。
巡捕房的人站在担架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捕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短打,腰间挂着铁尺和腰刀,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赵主事,我们大人说了,这案子三天之内要结果。”那捕头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死的虽是平民,但尸体是在贡院门口发现的,赶考的季节,各地举子都在京城,这事儿压不住。”
沈青霜从侧门走进来,站在人群后面,没出声。
赵主事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担架,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担架旁边,弯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没有头。
白布下面是一具完整的女性躯干,颈部切口齐整,头颅不知所踪。尸体穿着蓝底白花的棉布衫子,料子粗糙,浆洗得发硬,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腿上沾着泥渍和水草,脚上没穿鞋。
“什么时候发现的?”赵主事问。
“今早五更,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捕头说,“打更的更夫发现的,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京兆府的人先到了,看了之后觉得不对,转到了我们巡捕房。巡捕房又送到刑部来——毕竟是无头案,地方上不敢自己办。”
赵主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贡院门口。科举考试的考点,每年春秋两闱,成千上万的举子从全国各地涌进京城,聚集在贡院附近。这具尸体被扔在贡院门口,不管凶手是什么动机,都是在往朝廷的脸上扇耳光。
“张师傅。”赵主事转过身,看向张老仵作。
张老仵作端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担架上的白布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无头案不好验,脖子上的切口跟头一起没了,光看躯干看不出什么来。”
赵主事的脸色沉了沉。
“我不是说验不了,”张老仵作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这种案子得慢慢来,三天太紧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主事的目光从张老仵作身上移开,在堂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人群后面的沈青霜身上。他看着她,看了两秒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沈仵作,你敢不敢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青霜。
她站在大堂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破旧的工具箱,身上穿着从永宁县带来的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在一群穿官服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笑话的期待。
张老仵作端起凉透了的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担架旁边,弯下腰,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尸体的颈部切口。
切口在颈椎的第三和第四椎体之间,切面齐整,骨骼断面光滑,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凶器很锋利,而且行凶的人手法干净,一刀切断了气管、食管和主要血管,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放下白布,直起身。
“给我一天。”
大堂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巡捕房的捕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相信,但他没说什么,因为赵主事已经点了头。
“就一天。”赵主事说。
张老仵作的茶碗停在嘴边,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忘了擦。他看着沈青霜,眼里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不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抢了饭碗的恼火。
赵主事挥了挥手,让巡捕房的人先回去,又让书吏们都散了。大堂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下沈青霜和担架,还有一直坐在公案后面没出声的顾衍之。
顾衍之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件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起来像是在批阅,但那一页纸他从头到尾就没翻过。
等人都走了,沈青霜走到他面前。
“顾大人。”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这个案子我破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能再给我一页吗?”
顾衍之看了她几秒钟,把那页从头到尾没翻过的公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破一案,给一页。”他说,“永宁县的案子你破了,卷宗第一页你拿到了。这个案子你要是破了,第二页归你。”
沈青霜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更多的东西。但他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她始终看不清。
“第二页上写什么?”她问。
顾衍之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
“写的是你家被灭门的时候,刑部收到的第一份现场报告是谁写的。”
他走了。
沈青霜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工具箱的提手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转身走向担架,弯腰把白布整个掀开,露出那具无头女尸的全貌。
尸体保存得不算差。发现的时间是清晨,气温不高,腐败程度有限。死者是个年轻女性,从骨骼的粗细和皮肉的饱满程度判断,不超过二十五岁。皮肤偏白,不像是常年下地干农活的村妇,更像是城里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不是泥,是墨。
指甲缝里有墨。
沈青霜拿出放大镜,凑近了看。墨迹渗进了指甲缝的深处,不是沾上去的,是浸进去的。这说明死者生前长时间接触墨,可能是写字、抄书、或者做跟笔墨纸砚打交道的工作。
她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双手。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一指节外侧,有轻微的茧子,位置跟长期握笔的人一致。但她的手背上没有晒痕,脸上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不是在外头跑的人,应该是在室内工作,而且是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
沈青霜把这些发现记在心里,把注意力转向了最核心的问题——颈部切口。
她把尸体的颈部抬起来,用湿布擦干净切口处的血污,露出骨骼断面。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的椎间盘被整齐地切断,刀锋从前方切入,先切开了气管和食管,然后切断了颈动脉,最后才切断脊柱。
刀刃切入的角度是从下往上,大约十五度。
这说明什么呢?
沈青霜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那个画面。一个人站在死者面前,用刀从下往上切——这个姿势不合理。正常割喉的角度应该是从上往下或者水平切入,从下往上会非常别扭,发力也不顺畅。
除非凶手站在死者的背后,把死者的头往后拉,然后从下往上切。
或者,死者当时是躺着的,凶手站在她的头顶方向,弯下腰,从下往上切。
她睁开眼睛,拿起量尺,测量了切口的角度和深度。切口最深的地方在右侧,左侧稍微浅一些。这说明凶手是右撇子,发力的时候右手更用力,所以右侧切得更深。
死者的颈部肌肉有轻微的收缩反应,不是死后才切的,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割断了喉咙。
沈青霜放下量尺,重新把白布盖上。
一天的时间,从这具没有头的尸体上找出足够的线索,锁定死者的身份和死因,时间不算宽裕,但够用了。她以前在永宁县验过比这更棘手的尸体——烧成焦炭的,烂得只剩骨架的,被河水泡得像发面馒头的。
没有头的,还是第一次。
但验尸这件事,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看。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从别人忽略的细节里找到真相。头没了,还有脖子;脖子被切了,还有切口的痕迹。凶手在杀人灭迹的时候以为自己抹掉了一切,但总会留下点什么。
沈青霜把工具箱放在担架旁边,打开箱盖,取出骨刀和镊子。
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亮白慢慢变成了下午的昏黄。刑部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走过,有的往里看一眼,有的停下来站一会儿,有的窃窃私语几句就走了。沈青霜蹲在地上,对着那具无头尸体,像一个匠人在雕琢一件精细的器物,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查验了三遍以上。
她的指尖时不时地触碰到骨骼的边缘,每次触碰都会有一阵轻微的眩晕,但没有触发通感。
郑老先生说过,通感不是每次碰骨头都会出现的。它只在死者怨念最深、死状最惨、或者跟沈青霜自己有某种关联的时候才会触发。大部分尸体,她碰上去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和工具。
这具无头女尸,骨头上没有给她任何画面。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第七颈椎的棘突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那道划痕太细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是在放大镜下反复看了三遍才发现的。
不是刀,不是锯,不是任何她知道的手术器械。
像是某种尖细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在骨头上留下的一道擦痕。
沈青霜把这片椎骨单独取出来,包在白绢里,放进了工具箱的底层。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正常伤口的一部分。这道划痕的存在,说明在死者被割喉之前或者之后,有某种不应该出现在正常死亡过程中的东西,接触过她的颈椎。
天快黑的时候,沈青霜把尸体从头到脚验了三遍,在纸上写了十七页的验尸记录。从死者的身高、体重、骨骼特征、牙齿磨损程度,到衣物上的每一处污渍、每一个补丁、每一根线头的颜色。
她把纸页叠好,收进怀里,盖上白布,拎起工具箱走出了大堂。
走廊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顾衍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负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她没走过去,转身从侧门出了刑部。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它送得很远:“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的答案。”
沈青霜没有回头,拎着工具箱走进了京城日渐浓重的暮色里。工具箱里的铁器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丈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