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里的蜡烛换了三根了。
沈青霜蹲在地上,膝盖已经蹲得发麻,但她没动。那具无头女尸躺在担架上,白布盖到胸口,颈部那个整齐的切面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已经对着这个切口看了快半个时辰,眼睛酸得直淌泪,但不敢眨眼——有些细节,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把烛台挪近了一些,凑到距离切口不到半尺的地方。
切面平整得像刀切豆腐。
不是夸张,是真的平整。气管、食管、血管、肌肉组织,全在一个平面上被切断,没有一处参差不齐。这说明凶手的刀极锋利,而且下刀的时候手腕极稳,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沈青霜拿起镊子,轻轻拨开切口处的肌肉组织,露出更深层的颈椎。椎体之间的椎间盘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切面上甚至能看到髓核的纹理。这种精准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想起了郑老先生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杀人和杀鸡不一样,杀鸡抹脖子,砍断气管就行了。杀人要割断颈动脉,但颈动脉藏在肌肉深处,没有解剖知识的人根本找不到。
这个凶手找得到。
不仅找得到,还知道从哪个角度下刀最省力、出血最快、死者挣扎最少。
“学过解剖。”沈青霜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者杀过不止一次。”
她把镊子放回去,拿白绢擦了擦手,目光从颈部移到了躯干。
死者的腹部微微隆起,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刚才第一遍验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但当时以为是腐败产生的气体膨胀,现在仔细看了看,觉得不太对。
腐败气体造成的腹胀是整个腹部均匀隆起,摸上去像鼓了气的皮囊,按下去会回弹。但这具尸体的隆起集中在脐下区域,范围不大,摸上去有一种实质性的硬块感。
沈青霜把手掌覆在死者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按压。
硬块的位置在耻骨联合上方约两寸,大小像个小梨子,边界清晰,质地偏硬但不坚硬,按压的时候有轻微的波动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位置,这个大小,这个质感——是子宫。
而且不是空的。
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长约六寸,比验毒的针长一倍,针尖磨得极细,几乎不伤组织。她把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下消毒,然后从死者的小腹正中刺入,穿透腹壁,探入子宫。
这个过程她做过三次,都是在永宁县的时候。一次是验一个难产死的产妇,一次是验一个被打掉孩子的妓女,还有一次是验一个死后被人剖开腹部的无名女尸。
每一次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技术难,是因为每一次验证了死者怀孕之后,她都会想同一个问题——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算不算一条命。
银针在子宫里停留了十几息,她慢慢抽出来,举到烛光下。
针身中段有一层淡黄色的附着物,在烛火下微微发亮,跟普通的体液反应不同。她又取了一根新银针,刺入死者的胃部作为对照,拔出来之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附着物。
“怀孕了。”沈青霜把银针擦干净,收好,“四个月左右,胚胎已经成形,羊水清澈,没有感染迹象。”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
四个月的孕妇,被人割了喉咙,砍了头,扔在贡院门口。
凶手要么不知道她怀孕,要么知道了但不在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如果不知道,割喉之后没必要把头带走。把头带走是为了隐藏身份,而隐藏身份的前提是凶手知道死者是谁,也知道如果留下头,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
认识死者的人,也认识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青霜把这个推论记在心里,转到了尸体的下半部分。
骨盆是一具尸体上最能透露身份信息的部分之一。男人的骨盆窄而高,呈心形;女人的骨盆宽而浅,呈椭圆形。这具尸体的骨盆形态非常典型,髂骨翼展开的角度很大,耻骨弓的角度也宽,是典型的女性骨盆,而且很可能生育过——或者至少怀孕过,因为孕期激素会改变骨盆韧带的松弛度。
她掏出量尺,测量了耻骨联合面的磨损程度。
耻骨联合面是两片耻骨之间的连接面,随着年龄增长会逐渐磨损,从粗糙的颗粒状变成光滑的骨面,再到出现凹陷和边缘唇状突起。郑老先生教过她一套口诀——二十岁以前,横纹明显;二十到二十五,横纹渐平;二十五到三十,颗粒状变光滑;三十以上,开始出现边缘唇化。
这具尸体的耻骨联合面横纹基本消失,表面光滑但还没有出现边缘唇化。
“二十岁上下。”沈青霜在纸上记下来,“不超过二十三,不低于十八。”
她把尸体翻过来,检查背部。
背部皮肤保存得比前面好,因为一直压着,没有被空气和苍蝇污染。皮肤偏白,没有日晒的痕迹,后背的肌肉线条不发达,说明死者不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脊柱笔直,没有侧弯变形,也没有旧伤愈合的痕迹。
她正打算把尸体翻回去的时候,烛光晃了一下,照亮了死者左肩胛骨下方的一小块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
沈青霜把烛台拿过来,凑近了看。
是一块胎记。
青色的,形状不规则,但整体轮廓大致能看出是一只蝴蝶——两只翅膀展开,中间是身体,连触角的形状都隐约可见。胎记的颜色不深,是那种淡淡的青灰色,像是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点了一下,晕开了一小片。
“蝴蝶形胎记,左肩胛骨下缘。”沈青霜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标注了位置和大小,“宽约一寸二分,高约八分,色青灰,边缘不整。”
她把胎记的形态详细地描绘下来,连翅膀上那几个不太规则的小点都标了出来。
这种胎记,如果死者家里有人报失踪,一认就能认出来。
但问题是,京城这么大,每天失踪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谁会来认领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而且死者的手上有墨迹,指甲缝里有墨,右手指节有笔茧,说明她很可能是个跟文字打交道的——书坊的抄手、大户人家的账房、或者某个衙门里的女书吏。
大周朝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女子从事文职,但实际上能在衙门里做书吏的女人,一个都没有。民间倒是有不少女抄手,专门替书坊抄书赚润笔,收入不高,但胜在清闲体面。
沈青霜把所有的发现整理了一遍,写在纸上——女性,二十岁上下,怀孕四个月,左肩胛下有蝴蝶形青色胎记,右手有笔茧,指甲缝有墨迹,从事与笔墨相关的工作,有可能是书坊抄手。
她的颈部切口平整,系被懂解剖知识的凶手一刀割喉致死,死后头颅被取走。躯干被抛弃在贡院门口,时间大约在午夜到凌晨之间,因为五更就被更夫发现了。
凶手选择贡院门口抛尸,是在示威,还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沈青霜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她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物证,而不是猜测。
她重新检查了死者的双手,这次看得更细。
右手大拇指的内侧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偏深,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染料留下的痕迹。墨迹一般是黑色的,但这个颜色偏蓝,不是普通的松烟墨,更像是某种矿物颜料。
她拿出放大镜,凑近了看。
拇指内侧的皮肤纹理里,嵌着极细的蓝色颗粒,颗粒大小均匀,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不是墨,是颜料,而且是画工用的那种上等石青。
墨迹加石青颜料。
不是抄手,是画画的。
沈青霜直起身,把这个更正写在纸上。右手有笔茧但位置偏内侧,不是握毛笔的姿势,更像是握细笔勾线时的着力点。加拇指内侧的石青颜料——这是个画画的,而且很可能是画工笔画或者书页插画的,因为只有那种精细活才需要在拇指上用力。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停尸房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走廊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
还有四个时辰到天亮。
沈青霜把工具箱合上,靠在墙边坐下,闭上眼睛。她脑子里装着十七页的验尸记录,每一页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缺的是一个能把所有细节串起来的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有人见过这具尸体活着的时候的证据。
胎记。
蝴蝶形胎记。
这可能是这具无头尸体上最容易被辨认的特征。如果有人报失踪,如果有人见过这个胎记,如果——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张白布上。
如果没有人报失踪呢?
如果这个女人的失踪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呢?
一个怀孕四个月的年轻女画师,在京城某个角落消失了。她的家人、朋友、雇主,没有人来找她——或者有人来找了,但找不到,因为她的头已经不在了,脖子上没有脸,谁也不知道白布底下躺着的是谁。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把白布重新掀开。烛光映在尸体的皮肤上,把那个蝴蝶形的青色胎记照得像一幅淡淡的画。
她盯着那个胎记看了很久。
“等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那具尸体说的,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的,“我会找到你的名字,然后找到杀你的那个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停尸房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沈青霜走过去关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顾衍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走廊的暗处,身上的便服融在阴影里,只有那张脸的轮廓被远处灯笼的微光照得若隐若现。
沈青霜对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顾衍之也没有说话。
他站了几息,转过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青霜关上门,回到担架旁边,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烛火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把那些因为熬夜而显得更深的眼袋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很稳。
从永宁县到京城,从县令的尸体到这具无头女尸,她的手一直都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深夜里,当停尸房里只剩下她和尸体的时候,她的指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知道,每破一个案子,顾衍之就会给她一页卷宗。
那一页一页的卷宗,会把她带回到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个她什么都不记得,但骨头上刻满了答案的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