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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胎死腹中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112 2026-04-30 14:03:14

天没亮的时候,沈青霜把尸体的腹部切开了。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按照大周的验尸规矩,剖开尸体的腹部需要主官批准,未经批准擅自剖尸是要追责的。但赵主事不在,顾衍之不在,停尸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具没有头的、怀了孕的年轻女人的尸体。

她等不到天亮了。

有些检验必须在尸体腐败进一步加剧之前做,子宫里的胚胎就是其中之一。四个月的胎儿,羊水还清,组织还没自溶,但现在不做,到了明天,一切都晚了。

沈青霜先从耻骨联合上方切入,刀尖从皮肤表面刺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腹壁肌肉的弹性——死了不到两天,组织还没有完全僵硬,切开的手感跟新鲜的尸体差不多。

刀口沿着腹部正中线往上延伸,绕过肚脐,一直拉到胸骨剑突下方。她用镊子夹起腹壁的一侧,用骨刀小心地分离皮下脂肪和肌肉层,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像剥洋葱。

暴露腹腔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体涌出来。

不是腐败的臭味,而是羊水和内脏液体混合后的那种特殊的腥气,带着一点点甜。沈青霏把这口气吸进去,没有皱眉,往下看。

子宫膨大着,从盆腔里鼓出来,把周围的肠管挤到了两边。子宫壁的表面血管清晰可见,呈暗紫色,那是死后血液淤积的结果。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子宫的表面,能感觉到底下的张力——羊水还在,胎儿还在。

她把子宫从盆腔里托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然后拿起骨刀,划开了子宫壁。

刀口从宫底切到宫颈,羊水涌出来,浸湿了白布。羊水的颜色是淡黄色的,清亮透明,没有浑浊,没有异味——这说明胎儿存活的时候,子宫内环境是正常的,没有感染,没有病变。

她在羊水里摸到了胎儿。

很小。

只有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蜷缩着,四肢完整,手指脚趾都已经分化清楚。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和脏器。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吸吮什么。

沈青霜把胎儿从羊水里捞出来,托在手心里。

重量很轻,大概三四两。她把胎儿翻过来,检查了全身——没有畸形,没有外伤,脐带完整,胎盘附着在子宫壁上,没有剥离的迹象。

这个孩子如果足月生下来,应该是个健康的婴儿。

但它不会出生了。

沈青霜把胎儿放在一块干净的白绢上,盖好,放到一边。她还需要检查死者的子宫和附件,确认有没有旧伤或者病变。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想起了长命锁上那个“沈”字,想起了卷宗上写的“三十七口”。

一个孕妇,死在两个名字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手上的活儿。

子宫没有旧伤,卵巢正常,输卵管通畅。死者生前没有妇科疾病,子宫内壁干净光滑,说明这次怀孕是第一次,至少是第一次足月妊娠。

沈青霜把子宫放回腹腔,开始检查胸腔和颈部。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死者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在上一轮的验尸中初步判断是割喉致死,但那只是基于颈部切口的形态做的推测。真正的死因,要从肺部和气管里找答案。

她先打开胸腔,暴露出肺脏。肺的颜色偏暗,表面有散在的出血点,这是窒息死的典型表现。她取出肺脏,称了重量,比正常的肺重了将近一倍。

“肺水肿。”她在纸上记下这一条。

然后她检查了气管——不,准确地说,是气管的残段。因为气管在颈部切口处被切断,剩下的部分只有从胸腔入口到切口的短短一段。她用镊子撑开气管残段,看见内壁有少量的泡沫状液体,颜色淡红。

这些泡沫状液体,是活着的时候肺部充血水肿后,液体渗入气管形成的。如果是死后割喉,气管里不会有泡沫,因为死后肺部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

但仅仅有肺水肿和气管泡沫,还不足以排除割喉致死。因为割喉本身也会导致血液吸入气管,形成类似的泡沫。

沈青霜需要找更确定的证据。

她转向了舌骨。

舌骨在颈部深处,甲状软骨的上方,是一块U形的骨头,平时不容易摸到。凶手如果要扼死一个人,首先会受到力的就是舌骨及其周围的韧带。

她用镊子和骨刀小心地剥离颈部深处的软组织,暴露出了舌骨的残段。舌头连着下巴一起被砍走了,但舌骨还在——舌骨的位置在切口上方,距离切口边缘大约半寸。

舌骨的左侧,有一道明显的骨折线。

不是完全断裂,是骨皮质裂开,骨片微微错位。这个位置的骨折,在法医学上几乎可以确凿地证明死者生前遭受过颈部压迫——被人用手掐住脖子,或者用绳索勒住。

沈青霜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骨折的角度。受力方向是从前向后,从右向左。也就是说,凶手站在死者面前,用右手掐住了死者的脖子,拇指压在右侧,其余四指压在左侧,用力挤压。

舌骨左侧的骨折,是四指压迫造成的。

“先扼颈窒息致昏迷或死亡,后割喉斩首。”沈青霜在纸上写下最终的结论,“凶手有极强的解剖知识,知道即使被害人窒息未死,也要通过割喉确保死亡,并通过取走头颅来掩盖身份。行为具有过度杀戮的特征——即使用了远超致死所需的手段。”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验尸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女性,约二十岁,左肩胛下有蝴蝶形青色胎记。怀孕四月,胎儿发育正常,无畸形。死因为扼颈窒息,死后被利刃割喉斩首。颈部切口齐整,系懂解剖知识者所为。躯干被抛弃于贡院门口,时间在午夜至凌晨之间。

她把这十几页纸叠好,放进了工具箱的夹层里。

天已经亮了。

停尸房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沈青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的中衣袖口上沾着血渍和羊水的痕迹,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圈一圈淡黄色的印子,她自己都没注意。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主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他看了一眼停尸房里的情形——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隆起的轮廓比昨天低了一些;旁边多了一张白绢,白绢上蒙着一块布,但隐约能看出底下的形状。

赵主事没有掀开看,但脸色变了一下。

“验完了?”他问。

“验完了。”沈青霜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提起来,“报告写好了,您要看吗?”

赵主事伸出手。沈青霜从工具箱夹层里取出那叠纸,递过去。赵主事接过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指尖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血渍,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工具割的。

赵主事没有点破,低头看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一些。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白绢,又低头继续看。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一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你一天就验出来了?”

沈青霜没说话。

赵主管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那些淡黄色的印子上,又移到她的脸上——那张脸因为一夜没睡而显得苍白,眼底的青黑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但眼神清明得不像熬过夜的人。

“你确定是先扼后斩?”他问。

“确定。舌骨左侧骨折,肺部水肿,气管内有生前形成的泡沫状液体。三个指征叠在一起,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赵主事把这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下头,把报告收进了袖子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青霜,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上个月,大理寺那边送来过一具尸体,也是年轻的姑娘,也是没有头,也是在河边发现的。”

沈青霜的手指收紧了。

赵主事转过身看着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青霜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压在骨头缝里的不安。

“那具尸体我没让你看,因为张师傅接了。他验了两天,写了个‘溺水身亡’的结论,就结了。”赵主事抿了一下嘴唇,“但那个姑娘的脖子上,也有一个很整齐的切口。”

“您怀疑是同一凶手?”

“我不知道。”赵主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但京城这三个月,光是报了官府的失踪孕妇,就有三个。还有那些没报的,家里人不当回事的,青楼的,暗门子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但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孕妇。

三个。

也许更多。

这不再是单一命案,而是连环案。凶手选择的目标都是年轻孕妇,杀人手法相似——都是扼颈窒息后斩首,都是极锋利的刀具,都是取走头颅。抛尸地点虽然不同,但都在京城范围内,都在公共场所附近。

“赵主事,”沈青霜开口,“那三具失踪孕妇的卷宗,能给我看看吗?”

赵主事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我让人送到你值房去。”

他走了,两个书吏跟在后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停尸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霜站在担架旁边,低下头,看着白布底下那个隆起的轮廓。白绢上那团蒙着布的胎儿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她伸出手,把蒙在上面的布拉平了,盖住了所有。

然后她弯腰拎起工具箱,推开了停尸房的门。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眼睛刺得眯了一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跟停尸房里那个死寂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沈青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她要查三份失踪卷宗,要找遍京城所有的画坊找那个左肩胛下有蝴蝶形胎记的年轻孕妇,还要在顾衍之给她的那一页卷宗上,看见十年前那个秋天究竟是谁写了第一份现场报告。

她迈步走出了停尸房。

工具箱里的铁器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无人的走廊里回荡着,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脚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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