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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顾衍之的条件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793 2026-04-30 14:03:14

一整天,沈青霜都在查那三份失踪孕妇的卷宗。

赵主事派人送到她值房里的,不止三份,是五份。京兆府和巡捕房近三个月接到的失踪报案,只要是年轻女性、体态特征有可能吻合的,全堆在了她桌上。沈青霜一份一份地看,把每份卷宗里的年龄、身高、体态、失踪时间、失踪地点、家属描述的特征,全部抄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一张表格。

五份卷宗里,有三份明确写了失踪人怀孕。另外两份没写,但不排除家属不知情或者没说的可能。

她把有胎记描述的卷宗单独挑出来,一份都没有。五个失踪孕妇,没有一个人在报案时提到身上有胎记。不是没有,是家属没说,或者报案的人根本不知道。

沈青霜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五份卷宗,五条线,每条线都要查,但她只有一个人,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她需要人手,需要时间去走访,需要拿到更多的原始信息。

正当她在纸上列查访清单的时候,一个杂役推门进来,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写着:“今晚戌时,到我书房。”

落款是顾衍之。

沈青霜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离戌时还有两个多时辰。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列清单。

戌时,沈青霜准时出现在顾衍之的书房门口。

顾衍之在刑部后院里有一间单独的值房,比赵主事的稍大一些,陈设也讲究得多。红木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边沿雕刻着云纹,墨是新磨的,还泛着光。笔架上挂着四五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笔杆都是上好的湘妃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被画框挡了一半,看不清是谁的。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对面,像是专门等人来喝的。

沈青霜走进去,没有坐。

“关门。”顾衍之说。

她转身关上门,在门边站了一瞬,才走过去在客座上坐下。茶是热的,龙井,叶子在杯子里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味儿飘上来。她没有喝,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块玉佩,转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正题。

“永宁县的那个案子,你破了。虽然王师爷死了,但证据链完整,凶器、毒物、纤维比对,一样不少。我给你的那页卷宗,你看过了。”

沈青霜点了点头。

“第一页上写了什么?”顾衍之忽然问。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东西是他给的,他当然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她还是回答了:“灭门案的基本情况,永安十四年秋,刑部沈侍郎府,三十七口,尽数遇害。”

“还有呢?”

沈青霜沉默了一瞬。第一页上还有一行字,在纸的最下方,字体比上面的小一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看第一遍的时候差点漏掉,第二遍才注意到。

“现场发现一枚六指指纹。”她说,“在沈侍郎书房的门框上,左手,拇指多出一截。”

顾衍之手里的玉佩停了一下。

“对。”他说,“那枚指纹是整桩案子里唯一没对上号的物证。所有涉案人员的指纹都比对过了,包括死者,包括到场的官兵,包括刑部验尸的仵作和书吏。没有一个人匹配那枚六指指纹。”

“凶手留下的?”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顾衍之把玉佩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桩案子办得乱七八糟,现场被人动过,尸体被人翻过,证物丢了一大半。那枚指纹能留下来,纯粹是因为它刻在门框上,不是能拿走的东西。”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顾衍之跟她说这些不是闲聊,他在铺垫,在把她往某个方向上引。她耐着性子等,等他说出真正的目的。

“我跟你说过,破一案给一页。”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永宁县的案子破了,第一页给你了。无头女尸的案子你要是破了,第二页归你。”

沈青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破了”,而不是“验了”。验尸只是破案的一部分,找到凶手才算真正的破案。这个区别很重要,顾衍之在跟她划清边界——他给的卷宗,对应的是“破案”,不是“验尸”。

“第二页上写的是什么?”她问。

“沈侍郎府灭门案的现场报告。”顾衍之说,“不是后来补的,是当天夜里第一拨赶到现场的刑部主事写的原始报告。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在京城,你想知道他叫什么吗?”

沈青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摇了摇头。

“不想?”

“想知道,但不是现在。”她说,“等我破了案再问,不然你又要拿这个吊着我。”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沉默了几息,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

一本卷宗。

不厚,但也不薄,蓝色封皮,封面上没有写字。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手掌压在封面上,目光落在沈青霜脸上。

“这本卷宗,一共三十七页。”

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安十四年那桩案子的所有卷宗,被人烧了一大半,剩下的被人藏起来了。我花了五年时间,找到三十七页。”顾衍之的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一页不多,一页不少,正好对应你家三十七口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蜡烛的火苗在罩子里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沈青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稳,跟验尸的时候一样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正在掐进掌心。

三十七页。

三十七条人命。

每破一个案子,拿一页。她要破三十七个案子,才能凑齐全部。就算一个月破一个,也要三年多。京城哪有那么多悬案给她破?顾衍之这个条件听起来公平,实际上是在给她画一张永远吃不到的饼。

“你觉得我破不了三十七个案子?”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卷宗收回去,重新锁进柜子里,转过身靠在柜门上,双臂抱在胸前。

“京城每天都有案子。谋杀、失踪、暴毙、沉尸,有些破了,有些没破。没破的那些堆在刑部的库房里,积了灰,再也没人翻过。”他顿了顿,“你如果能破,那是你的本事。破不了,那是命。”

沈青霜站了起来。

“我验完那具无头女尸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死者的身份特征我已经列出来了——二十岁上下,女性,怀孕四个月,左肩胛下有蝴蝶形青色胎记,职业是画师或者从事与绘画相关的工作,右手指节有笔茧,拇指内侧有石青颜料残留。凶手懂解剖,力气大,用的刀极锋利,先扼颈窒息后割喉斩首。”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顾衍之。

“我现在缺的是名字。你给我名字,我把凶手找出来。”

顾衍之安静地听她说完,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一个地址,在城南。

“京城画师行会的名册里有你要找的人。”他说,“但行会的管事不好说话,你拿着这个去。”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是一个编号。沈青霜接过来,木牌很轻,但木质细密,边角打磨得光滑,一看就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

“这是刑部侍郎的门贴,京城地面上,大多数人都认得。”顾衍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我帮你到这,剩下的你自己来。”

沈青霜把木牌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沈青霜。”顾衍之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那个箱子,该换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太像他的语气,“刑部的仵作,走出去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刑部。一个破箱子,让人看了笑话。”

沈青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工具箱。箱角磕掉的漆,提手上的磨损痕迹,箱盖上被刀刮过的划痕。

“它能用。”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青霜站在走廊里,把那块木牌从袖子里拿出来,借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眼。木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刑部侍郎顾”。

她把木牌收好,迈步往前走。

工具箱在她手里晃荡着,铁器碰撞的闷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空无一人的大堂,走出刑部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是弯的,细得像一道刀痕,挂在黑漆漆的天上,旁边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沈青霜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京城她不熟,路不认得,但城南她知道——从刑部出来往南走,过三条大街,穿两个牌坊,再经过一座石桥,就到了。画师行会的地址在纸上写着,她要找到那个管事,拿到名册,找到那个左肩胛下有蝴蝶形胎记的年轻女画师的名字。

然后,她要用这个名字,换顾衍之手里那页卷宗。

那页卷宗上有一个人名——十年前第一个赶到沈家灭门案现场的刑部主事的名字。

那个人还活着。

在京城。

沈青霜的脚步加快了,工具箱里的铁器碰撞得更响了,像她的心跳。

不,比她的心跳更快。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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