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行会的管事看了顾衍之的门贴之后,态度好得像变了个人。
他不但把名册搬出来让沈青霜翻,还主动倒了茶、搬了椅子、叫了两个小伙计在旁边伺候着。名册很厚,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写着画师的姓名、籍贯、年龄、师承、擅长的画种,以及现住址。
沈青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二十岁上下、女性、住在京城范围内的名字全部抄了下来。一共十一个。
她又把这十一个人的住址抄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给了巡捕房,让他们帮忙去走访确认。巡捕房的人不怎么乐意,但赵主事发话了,他们也不好推脱。
走出画师行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青霜站在门口,把那十一个人的名单又看了一遍。十一个人里,有三个人的备注栏里写了“擅工笔”“擅仕女”“擅白描”,这些都是跟细笔勾线相关的画种,跟死者拇指内侧的石青颜料对得上。
她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打算明天亲自去跑。
今晚有别的事。
巡捕房在京城东边,离刑部隔了三条街。沈青霜到的时候,王捕头正在大堂里吃面,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上头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看见沈青霜进来,筷子上的面条还没吸进嘴里,愣了一瞬,赶紧放下碗站起来。
王捕头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副老实相,但老实人当不了捕头。他在巡捕房干了十二年,从跑腿的见习捕快一步步爬到捕头的位置,靠的不是拳脚功夫,是脑子。京城三教九流的人他认识大半,哪条巷子通哪条街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家哪户住了什么人他脑子里有一本账。
这在沈青霜看来,比什么武功都值钱。
“沈仵作,赵主事让人带过话了,说您要来查户籍。”王捕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户籍册子在库房里,我让人搬出来了,您跟我来。”
库房在大堂后面,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册子。不是整齐地码着,是东一摞西一摞地堆着,有些册子的封面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墨臭混合的气息,像走进了一个没人收拾的老藏书楼。
王捕头把沈青霜带到最里面的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七八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京城近五年的户籍册,按坊登记,每坊一本。您要找什么?”
沈青霜在桌边坐下,打开工具箱,从最底层取出那页卷宗——顾衍之给她的第一页。她把这页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那行字。
“左手六指的人,拇指多出一截。我要京城里所有符合这个特征的人。”
王捕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六指不稀罕,但也不常见。京城加上流动人口,少说五六十万人,挨个查户籍,那得查到明年去。”
“不是所有六指。”沈青霜把卷宗上的另一行字指给他看,“指腹有茧,推测是习武之人。”
王捕头把这句话默读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习武的人也在少说好几千,光是京营的兵丁就好几万,加上各家镖局的镖师、武馆的教头、达官贵人的护院,数都数不过来。”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王捕头说得对。六指这个特征虽然特殊,但放在京城几十万人口里,范围还是太大了。更何况户籍册上根本不会登记一个人是不是六指,她只能靠其他信息来交叉比对。
“先查登记在册的武馆和镖局。”她说,“这两类人有名录,比户籍好查。”
王捕头点了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搬下来几本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推到她面前。
沈青霜翻开第一本,开始查。
这是一本三年前的武馆登记册,上面记着京城大大小小四十七家武馆的名字、地址、馆主人名、弟子人数。但没有弟子的具体名单,只有人头的数字。
她合上这本,翻下一本。镖局的登记册稍微详细一些,每家的镖师人数、姓名、籍贯、年龄都有记录,但翻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被标注为六指。
这不是办法。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脑子里在画一张图——一张六指人的画像。左手拇指多出一截,指腹有老茧,习武之人。这个画像太模糊了,扔进京城几十万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需要更多的特征。
卷宗上只有这么多,但她可以从别的地方挖。那个人在沈家灭门案的现场留下了指纹,说明他亲手触碰过门框。他为什么要碰门框?是杀人之后扶了一把?是翻墙进来的时候撑了一下?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那个案子的参与者,在离开现场的时候无意中按了一下门框?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是个活人,一个十年前就存在、现在可能还活着的活人。
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十岁,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可能已经死了,可能手指上的茧早就磨平了。但也可能,他还在京城,还在做着跟十年前差不多的勾当。
“王捕头,”沈青霜睁开眼睛,“京城有没有什么老案子,涉及六指凶手的?”
王捕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干了十二年,没听说过。但库房里有更早的案卷,永安十四年以前的,你要是想翻,明天我让人给你搬出来。”
永安十四年。
正好是沈家灭门案那一年。
沈青霜点了点头,把那几本武馆和镖局的册子合上,推到一边。今晚是查不出什么了,线索太粗,需要更多页的卷宗来补充细节。而更多页的卷宗,需要用破案来换。
她现在手里能换卷宗的案子只有一个——无头女尸案。
沈青霜站起来,把卷宗收进工具箱,朝王捕头点了下头:“明天我先去走访那三个女画师,有结果了告诉你。户籍的事不急,慢慢查。”
王捕头送她到巡捕房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灯笼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仵作,”王捕头忽然开口,“我能问一句吗,您查六指的人,是为什么案子?”
沈青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一桩旧案。”她说,“很旧的案子。”
王捕头没有追问。他做捕头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拱手道了别。
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走在回刑部的路上。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更夫和巡夜的兵丁。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在脑子里把无头女尸案的线索又重新捋了一遍。
死者身份已经缩到三个人。明天去完这三家,如果运气好,就能拿到名字。拿到名字之后,顺着她的社会关系查下去——她跟谁走得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她最近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她死前最后几天去过哪里。
这些东西查出来,凶手的轮廓就会慢慢浮现。
而凶手的轮廓浮出来的时候,顾衍之手里的第二页卷宗就会落到她手上。
第二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永安十四年秋天,第一个赶到沈家灭门案现场的刑部主事。他看到的是第一现场——没有被翻动过的现场,没有被破坏过的证据,没有被篡改过的真相。
他看到的东西,会比那枚六指指纹多得多。
沈青霜的脚步更快了。
工具箱里的铁器在夜色中闷闷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