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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寻访六指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892 2026-04-30 14:03:14

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先去了那三个女画师的家。第一个住在城西,是个替书坊抄经的,手指上全是墨茧,但拇指内侧干干净净,没有石青。第二个住在北门附近,擅工笔仕女,但她说自己画的是扇面,用的是赭石和藤黄,从不用石青。第三个住在国子监后面,人已经两个多月没露过面了,房东说她欠了两个月房租,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沈青霜把第三个的名字记下来——林巧儿,二十一岁,擅白描,左肩胛下有没有胎记房东不知道。她让巡捕房的人继续找林巧儿的下落,自己回了刑部。

下午,她去找了赵主事要了一笔小钱,请了个画师。

画师姓吴,五十多岁,在刑部附近开了一间小画铺,专门给衙门画通缉令上的人像。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快,一张人像从说到画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沈青霜把无头女尸左肩胛下那块蝴蝶形胎记的形状、大小、颜色详细描述了一遍,吴画师花了半个时辰,画了三幅不同角度的图样。

她把图样折好,去找王捕头。

王捕头正在巡捕房里整理昨天没查完的户籍册子,看见沈青霜进来,把那几本册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今天查什么?”

“查这个。”沈青霜把图样展开,铺在桌上,“京城的布庄、胭脂铺、成衣铺子,年轻女人常去的地方。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左肩胛下有这么一块胎记,买衣服或者买布的时候,试穿或者比划尺寸,可能会露出来。”

王捕头看了一眼图样上的蝴蝶形胎记,点了点头。

“京城卖布的铺子少说有上百家,我一家一家跑,三天差不多。胭脂铺更多,得找那种大一点的、年轻姑娘爱去的。”

“先跑布庄。”沈青霜说,“她的衣服料子一般,蓝底白花的棉布,不是高档货,不会去那种只卖绸缎的大铺子。找中等的、卖棉布和细布的铺子。”

王捕头把图样收好,叫了两个手下的捕快,分头去查。

沈青霜没有跟着去,她回了刑部停尸房,把那具无头女尸又验了一遍。不是不相信自己之前的结论,而是每次重新验尸,她都能看到之前忽略的细节。这一次她注意到死者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个极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愈合后留下的一道白色细线。这个疤痕如果活着的时候,可能不太明显,但如果有人认识她,或许能认出来。

她把疤痕的位置和形态也画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王捕头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条消息——城南有一家叫做“瑞锦记”的布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的布店。王捕头给他看了胎记图样,周老板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

“周老板说,大概三四个月前,有个年轻姑娘来他店里买布,挑了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让他裁两丈。姑娘试布的时候把外衫脱了搭在肩上,露出左边肩膀,他瞥了一眼,看见肩胛骨下面有一块青色的印子,形状像蝴蝶,跟您画的这个差不多。”王捕头一口气说完,喝了口茶,“周老板记得她,是因为那姑娘长得好看,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一个丫鬟一起,说话口音像是城东那边的。”

“还有呢?”

“那姑娘当时跟他闲聊了几句,说他店里的布不错,上次在别处买的都不如这儿。周老板问她常去哪儿喝茶,她说城东的如意茶楼,每月都去一两回。”

沈青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意茶楼,城东。

“周老板有没有说她买了布之后做什么用?”沈青霜问。

“没说,但周老板猜她是做衣裳的,因为她还顺带买了些丝线和绣针。”

做衣裳,会画画,指甲里有墨和石青——这个人的职业画像越来越清晰了。不是纯粹的画师,可能是个绣娘,或者做刺绣的女工。工笔画和刺绣是相通的,勾线描稿,然后用针线绣出来。

“明天一早我去如意茶楼。”沈青霜说。

如意茶楼在城东的柳巷,不大,两层楼,一楼散座,二楼雅间。门面刷着朱红色的漆,招牌上的“如意茶楼”四个字是鎏金的,金粉掉了大半,但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沈青霜到的时候是巳时,茶楼刚开门没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进来,直起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客官喝茶?”

“找人。”沈青霜走过去,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胎记图样,但没有展开,先问了句,“老板娘,你们这儿常来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岁上下,长得白净,说话城东口音,身边常带个丫鬟?”

妇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青霜捕捉到了那个闪动,没有追问,慢慢地把图样展开,放在桌上。

“这个姑娘你认识吗?她左边肩膀上有这么一块胎记。”

妇人看了一眼图样,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难过。她把抹布放在桌上,在沈青霜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秀娘吧?陈秀娘。”

沈青霜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秀娘是城东陈举人的闺女,打小就爱往我这儿跑,每个月至少来两回,带着她的丫鬟翠屏。她最爱喝我家的龙井,每次来都要坐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绣花。”妇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可她有两个多月没来了。”

沈青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两个多月。

跟死者的死亡时间大致吻合。

“陈小姐最近怎么样了?嫁人了?还是搬走了?”

“嫁了。”妇人说,“嫁给了城南周家的少爷,周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大业大。秀娘出嫁那天,花轿从我门口过,我还去看了。”妇人说着,眼眶有些发红,“可好好的一个人,嫁过去才四个月,就——”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青霜盯着她的眼睛:“就怎么?”

妇人犹豫了很久,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是听说的,周家的人说秀娘跟人跑了,丢人现眼,不许再提。可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在茶楼坐了三年,知书达理,安安稳稳的,怎么会跟人跑?”

沈青霜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震。

嫁人四个月,怀孕四个月。如果她在出嫁前就已经怀孕了,那孩子不是周家的。如果孩子是周家的,那她嫁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怀上了,算日子也合理。但不管孩子是谁的,她死了,被人扼死,斩首,抛尸在贡院门口。

“老板娘,陈秀娘出嫁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妇人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接亲的队伍来的挺早,天还没亮就到了。周家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老管家,五十来岁,穿一身酱紫色的袍子,说话声音很闷。我站在门口看热闹,那个老管家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

妇人伸出自己的左手,比划了一下。

“他的左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树枝似的,翘着。”

沈青霜的呼吸停了。

“你确定?”

“我离他不到三步远,看得真真切切。左手,大拇指旁边多了一截,有指甲,能动。”妇人缩回手,搓了搓胳膊,“我当时还觉得挺吓人的,跟身边的人说‘你看那个人的手’,旁边的人还说‘六指,不稀奇’。”

六指。

左手。

沈青霜把手伸进袖子里,按住了那页卷宗。那页纸上写着——沈家书房门框上提取到一枚左手六指指纹,指腹有茧,推测是习武之人。

陈秀娘出嫁那天,周家来接亲的老管家,左手六指。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稳住,看着茶楼老板娘:“老板娘,那个老管家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妇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谁会在意一个管家的名字。但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周家问,周家在城南,最大的那间绸缎庄就是他们家的,‘周记绸缎’,很好找。”

沈青霜站起来,把那枚六指画像的银子放在桌上,推给妇人。

“老板娘,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妇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沈青霜的脸,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出如意茶楼的时候,天已经快正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发晕,但她浑身发冷。左手六指的管家,十年前沈家灭门案现场留下指纹的六指人——是同一个人吗?不一定,天下六指的人不止一个,但线索开始重叠了。

她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陈秀娘,陈举人的女儿,半年前嫁入周家,四个月后死亡。周家派了一个六指老管家来接亲。这个老管家现在在哪里?他跟陈秀娘的死有没有关系?还是说,他只是周家的一个普通仆人,跟命案毫无关联?

但沈青霜的直觉告诉她,不会这么巧。

她追查的无头女尸,线索指向了一个六指人。而她手里那页卷宗上写的六指指纹,指向的是十年前杀死她全家的凶手。

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沈青霜迈步走向城南。工具箱在她手里晃荡着,铁器碰撞的闷响在嘈杂的街市上几乎听不见,但她自己能听见,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她要先去周记绸缎庄,找到那个六指的老管家。

不,先确认陈秀娘是不是那具无头女尸。陈举人家应该还留着她的画像或者遗物,或者她有其他的身份特征可以比对。确认了死者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查周家。

沈青霜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她身后的街市依然热闹,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拎着破工具箱的年轻女人,也没有人知道她工具箱最底层那页泛黄的纸上,写着的是一个家族三十七条人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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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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