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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周家疑云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177 2026-04-30 14:03:14

城南的周记绸缎庄占了半条街。

沈青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铺面三间,门板卸得整整齐齐,里头挂满了各色绸缎,红的绿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伙计们在里头招呼客人,量布的、算账的、打包的,忙得脚不沾地。铺子旁边有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挂着块铜牌,刻着“周府”二字。

王捕头跟在她身后,手按在腰刀上,脸上的表情不太轻松。

“沈仵作,咱就这么直接进去?”

“不然呢?”沈青霜看了他一眼,“翻墙?”

王捕头噎了一下,没接话。

沈青霜走上前,抬手叩门环。铜门环敲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两声。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倒是宽得很,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直裰,料子不错但款式旧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袋很深,眼下青黑一片,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沈青霜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不动声色地往下移,移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只手搭在门板上,五根手指张开着,拇指旁边多出了一截。

多出的那一截大约一寸长,比正常的拇指细一圈,有指甲,微微翘着,像一根枯树枝从树干上岔出来。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或者握棍子磨出来的。

六指。

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垂下眼,没有让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

“找谁?”老管家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跟茶楼老板娘描述的一模一样。

“周家少爷周明远。”沈青霜说,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刻着“刑部”字样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刑部的,有案子要核实。”

老管家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青霜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移到她身后的王捕头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老江湖嗅到了不对的味道。

“少爷在里头,你们等着,我去通报。”他说完就要关门。

沈青霜伸出脚抵住了门板。

“不用通报,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她的语气不重,但姿态很明确——这不是商量。

老管家看着她抵在门板上的那只脚,沉默了两秒,松开了门,侧身让开了路。

周家的宅子不小,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漆,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发黑。沈青霜跟着老管家穿过前院、走过穿堂,一路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院墙高约一丈,墙头没有碎瓷片,但种了一排仙人掌,想翻墙不容易;穿堂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门关着,窗户纸是新的;中庭的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了些青苔,说明这一带阴凉潮湿。

一个丫鬟从正房里出来,看见老管家带着两个生人,愣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正房走出来。

周明远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白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玉色丝绦,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多过像个绸缎商。他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睛里有血丝,像是睡眠不足。

“刑部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沈青霜身上停了一下,明显对她这个女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感到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什么事?”

沈青霜没有绕弯子。

“你妻子陈秀娘,现在在哪里?”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轻微,但沈青霜看得很清楚——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

“秀娘她……”周明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一个月前回娘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派人去找过,陈家人说她根本没回去。”

沈青霜注意到他说“回娘家”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这是心虚的表现——不是撒谎的心虚,是那种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的心虚。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秀娘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她走的那天早上。”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说不舒服,想回娘家住几天。我让人套了车送她走的。”

“送的哪条路?谁赶的车?”

“城南门出去,沿官道往东。赶车的是我们家的老周——”周明远转头看了一眼老管家,“就是福伯。”

老管家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直没有说话。沈青霜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福伯,”沈青霜转过身正对着他,“陈秀娘走的那天,是你赶的车?”

老管家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送到了吗?”

“送到了。”老管家的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调子,“送到陈家门口,我亲眼看着她进的门。”

沈青霜没有再追问,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胎记图样,展开,递到周明远面前。

“周少爷,你妻子身上,有没有这个?”

周明远低头看去,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一个点。

图样上画着一只蝴蝶形的青色胎记,位置在左肩胛骨下方。他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开始发抖,抖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是……这是秀娘的胎记。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青霜把图样收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少爷,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十天前,贡院门口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尸体上有这块胎记。死者怀孕约四个月。”

周明远的膝盖软了。

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手指扒着木头的表面,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几道白印。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无头……?”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尖得不像他自己的。

“是。”沈青霜看着他,“你现在最好跟我说实话。你妻子到底是回娘家了,还是已经失踪了一个月?”

周明远的身子在发抖,整个人靠着廊柱才没有滑下去。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她怀孕的事,我都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沈青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他眼里的震惊和悲痛不像是装的,但也不排除演技好的可能。她暂时不做判断,先把信息收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青霜猛地转头,看见那个叫福伯的老管家正快步朝后院走去,步子又大又急,根本不是正常走路的速度。他已经穿过了中庭,快要走到后院的月亮门了。

“王捕头!”

王捕头反应极快,沈青霜刚喊出口,他已经拔腿追了上去。王捕头干捕头十几年,腿脚功夫不差,几步就窜过了中庭,在月亮门口追上了老管家,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老管家的身体猛地一矮,像一摊泥一样从王捕头的手底下滑了出去。

那是练家子的身法。

王捕头抓了个空,愣了一瞬,但马上反应过来,脚下一蹬扑了上去。两个人在月亮门口扭打了几下,王捕头抓住了老管家的右臂,但老管家的力气大得惊人,一甩胳膊就把王捕头甩开了半步。

然后老管家翻上了院墙。

一丈高的墙,上面还种着仙人掌,他借着墙角的一根木桩子蹬了两步,单手搭住墙头,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翻了过去。仙人掌的刺扎进他的手掌,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王捕头冲到墙根下,跳了两下没够着墙头,气得骂了一声娘。

“沈仵作,他跑了!”

沈青霜站在廊下,看着老管家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转头看向周明远,周明远还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看着老管家逃跑的方向,眼睛里的震惊比刚才听到妻子死讯时还要浓。

“福伯……他……”周明远的声音发飘,“他在我家干了二十年,怎么会……”

“二十年?”沈青霜打断他,“你确定?”

“确定,我爹在世的时候他就来了,我记事起他就在府里。”

沈青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二十年前就在周家,一个左手六指的习武之人,在永安十四年沈家灭门案发生时,他已经在周家干了十年。如果他是凶手,那他背后还有人。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看见胎记画像就要跑?

“周少爷,”沈青霜走到周明远面前,“陈秀娘嫁过来之前,你们家跟陈家有来往吗?”

周明远摇了摇头:“没有。是我在庙会上看见她的,托了媒人去说亲。”

“福伯去接的亲?”

“是……按照规矩,管家去接亲,那天他去的。”

沈青霜闭上眼睛,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陈秀娘嫁入周家,怀孕四个月,死亡,抛尸。六指管家接亲,看见胎记画像后逃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线,但中间还缺了好几块。

她睁开眼睛,看着还在发抖的周明远。

“周少爷,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京城,不许跟任何人谈论今天的事。你妻子的尸体在刑部停尸房,需要你明天去辨认。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这件事跟你无关。如果你说了假话——”

她没把话说完,但周明远的脸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

沈青霜转身朝院门走去,王捕头从后院跑回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头土脸地说:“那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翻不过去,从侧门绕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没事。”沈青霜说,“他是周家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查他的户籍和来历,二十年在一家干,不可能没有记录。”

她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南的街市上华灯初上,卖馄饨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暮色里升腾。

沈青霜站在周家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小门。

六指管家,二十年老仆,习武之人。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页卷宗,纸质已经有些皱了,是这几天反复拿出来看的缘故。门框上的六指指纹,指腹有茧,习武之人——这些特征跟福伯完全吻合。但他不是沈家灭门案的真凶,时间对不上。永安十四年的时候,福伯已经在周家干了十年,如果他是那个凶手,他应该在沈家现场留下指纹,然后回到周家继续当管家,一切说得通。

不对,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跑?一个在周家藏了十年的人,不应该因为一个胎记画像就慌成这样。除非——

除非他知道那具无头女尸是谁,也参与了其中。

沈青霜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王捕头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沈仵作,那个六指的老头,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沈青霜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会知道。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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