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追出去的时候,沈青霜没有跟出去。
她留在周家院子里,看着周明远。周明远靠在廊柱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涣散,嘴唇还在发抖。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沈青霜凑近才听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少爷。”沈青霜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妻子怀孕的事你真不知道?”
周明远摇头,摇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没跟我说过。我们成亲之后……她一直不太舒服,我以为只是水土不服,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她体虚,开了补药。没人跟我说她怀孕了。”
这个大夫是谁,沈青霜要查。但她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转向另一个方向。
“福伯在你家干了二十年,你了解他多少?”
周明远想了想,说得很慢:“他是南方人,具体哪儿的我不知道。我爹在世的时候他就在了,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务,挺能干的。没成过家,一个人住在后院角门旁边的那间屋里。平时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
“他会武功?”
周明远愣了一下:“武功?我不知道。他年轻时好像在镖局待过,后来伤了腿就不干了,来我家当了管家。”
镖局。伤了腿。
沈青霜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转身朝后院走去。
“沈仵作——”周明远在身后叫她。
沈青霜没有停步。
后院角门旁边有一间低矮的耳房,门板是旧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没锁,她一推就开了。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木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磨损的《千字文》。桌上有半碗凉茶,碗沿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有好几天没人喝过了。
沈青霜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一个在周家干了二十年的人,住的地方简陋得不像话。不是穷,是没打算长住。二十年都不算长住,那什么才算?
她蹲下来,掀开床板。
床板底下塞着几只布袋和一件旧棉袄,棉袄叠得很整齐,但散发着一股霉味。她把棉袄拨开,看见底下压着三双绣花鞋。
三双。
一双是红色的缎面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细密,做工考究,但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巴,颜色发黑。一双是青色布鞋,鞋面上没有绣花,但边缘镶了一圈蓝色的绲边,同样沾着泥巴。第三双是粉色绣鞋,鞋面上绣着兰花,泥巴最多,几乎糊满了整个鞋底。
沈青霜把三双鞋一只一只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鞋底的泥。
泥巴的颜色不是京城常见的黄褐色,而是灰黑色的,带着细小的沙粒。她把指甲刮了一点泥下来,放在指尖捻了捻——沙粒的颗粒很细,有棱角,不是河沙,更像是城外某处采石场或者砖窑附近的土。
她把三双鞋用布包好,提着走出了耳房。
王捕头还没有回来。
沈青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捕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但脸上的表情是松快的——那种追上猎物的松快。
“沈仵作,抓着了!”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这老东西跑得是真快,我追出三条街差点没追上。他换了装束想混出城,在城门口让我截住了,还跟我动了手——”
他举起自己的左胳膊,袖子上被撕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红了一片但没有破。
“练家子,力气大,我一个擒拿锁了他两次都被挣开了。后来守城的兵丁上来帮忙,三个人才把他按在地上。”
沈青霜点了点头:“押回刑部,我马上到。”
刑部大牢在衙门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沈青霜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审讯室了。
审讯室不大,四面砖墙,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铁链和枷锁,但福伯进来的时候没用上——他被捆了双手,坐在椅子上,两个狱卒站在身后。
顾衍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审讯记录,笔搁在砚台边上。他看见沈青霜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示意她坐下。
福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起来跟白天不太一样了。酱紫色的袍子在扭打中撕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一个刚被抓进来的人,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它来。
右手露在袖子外面,拇指旁边那截多出来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死去的虫子的触角。
顾衍之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福伯,大名叫什么?”
沉默。
“在周家干了二十年,以前在哪个镖局?”
沉默。
“你床底下那三双绣花鞋,是谁的?”
福伯的右手动了一下。沈青霜注意到,他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这是紧张的表现,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衍之看了他几息,没有再问。他从桌上的证物袋里取出那三双绣花鞋,一双一双地摆在他面前。红色的缎面鞋摆在最左边,青色的摆中间,粉色的摆右边。三双鞋,三个颜色,三双不同的尺码,三双脚的主人。
“这三双鞋,每一双上面都有泥。我已经让人拿去比对城外几个砖窑的土质了。你不用急着回答,等结果出来再说。”
福伯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青霜看着那三双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被脱去鞋袜,换上另一双鞋,被带走,被杀害,被斩首。绣花鞋是凶手留下的战利品,是一种扭曲的纪念。这种心理画像她在郑老先生留下的一本旧书里读到过,专门杀害某一类人的连环凶犯,往往会保留死者身上的某样东西,用来回味杀人的快感。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审讯室拢音,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福伯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沈青霜,眼白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呻吟一样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你床上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千字文》,书页翻得最频繁的那一页是‘父子亲,夫妇顺’那一章。书页上有手印,拇指的,六指的。你翻了很多遍。”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福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被拆穿的窘迫,更像是一层壳被撬开了一道缝,里头的东西在往外渗。
“我儿子……七岁那年,发高烧烧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娘生他的时候就没了,就剩他一个。大夫说要是能早点送来,兴许有救。可我在周家当差,那天正好赶上老爷办寿宴,忙到半夜才回去,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沈青霜没有说话。顾衍之也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的蜡烛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从那以后,我就见不得大肚子女人。”福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平了,平得像一段死水,“她们挺着肚子,安安全全的,等着孩子生下来。凭什么?凭什么别人的孩子能活着生下来,我的孩子就死了?”
沈青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陈秀娘是你杀的?”
“是。”
“其他两个呢?”
“也是我。”
福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开始一件一件地交代,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巡城的更夫,打更的时点,哪个孕妇落单,怎么骗到城外,用的什么刀,头砍下来之后扔进了哪里。他说到陈秀娘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女的,本来我没打算动。周家少爷娶的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周家的种。可她不老实,大着肚子还往外跑,去茶楼喝茶,跟人闲聊,万一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漏了什么?”沈青霜问。
福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骗她说城外有个绣坊的图样好看,带她去看。她信了,跟着我出了城。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对,想跑,我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我砍了她的头,扔进了护城河。身子装进麻袋,趁着天黑扔在了贡院门口。”
“为什么扔在贡院门口?”
福伯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成一个让沈青霜后背发凉的弧度。
“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考上了功名就当官,当了官就娶妻纳妾,生儿子。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当官有什么好的?儿子生了也不一定能养大,养大了也不一定能活。”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顾衍之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沈青霜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支笔,夹得很紧,笔杆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福伯交代完了所有的细节,签字画押,被狱卒带走了。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审讯室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铁门关闭的闷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顾衍之和沈青霜两个人。
顾衍之拿起桌上那份审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推到沈青霜面前。
一页纸,泛黄的,跟第一页一样。
沈青霜拿起来。
纸上的字迹跟第一页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她从头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
“永安十四年秋,沈侍郎府灭门案现场勘验记录。正房门槛外侧提取左手六指指纹一枚,拇指多指畸形。指腹及掌心均有厚茧,系长期握持器械形成。指纹清晰度可作比对。附记:该六指人右手掌心有一颗黑痣,目击者曾在现场附近见过此人。”
沈青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右手掌心,黑痣。
福伯的右手,她在审讯室里看得很清楚,掌心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沈家灭门案的那个六指人。
沈青霜把纸页折好,收进袖子里,跟第一页放在一起。两页纸叠在一起,厚度还不到一枚铜钱,但压在胸口,重得像两块砖。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高兴吗?案子破了。”
沈青霜摇了摇头。
“不破案,拿不到卷宗。破了案,拿到的卷宗告诉我,我追了半天的六指不是我要找的六指。”她顿了顿,“顾大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周家管家不是那个人,对不对?”
顾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起来,把审讯记录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青霜,我从来没说过周家的六指就是我要找的六指。我只说,破一案给一页。你自己把两条线当成了一条,那是你的事。”
他推门走了。
沈青霜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桌椅,墙上挂着冰冷的铁链,烛火在罩子里毫无温度地亮着。
她把两页卷宗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并排放着。第一页写着六指指纹,第二页写着右手掌心有黑痣。两个特征,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左手六指、右手掌心有黑痣的习武之人。
这是她目前仅有的两条线索。
沈青霜把卷宗收好,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走过长廊,走过空无一人的大堂,走出刑部的大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脚下的青石板照得明一块暗一块。沈青霜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上那弯瘦削的月亮,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两页卷宗的边缘。
纸很薄,但压在掌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三十七页,她拿到了两页。
还有三十五页。
三十五个案子。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京城浓稠的夜色里。身后刑部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叩了一下门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