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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枯井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790 2026-04-30 14:03:14

王捕头来报信的时候,沈青霜正在停尸房里擦拭骨刀。第二页卷宗摊在石台边上,上面那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附记:该六指人右手掌心有一颗黑痣。”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把卷宗折好收进袖子里。

“沈仵作,京郊出事了。”王捕头站在门口,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农夫浇地,在枯井里挖出了白骨,好几具。”

沈青霜把骨刀放进工具箱,拎着箱子跟着王捕头出了刑部。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土路,颠簸得工具箱里的铁器叮当响。京郊的农田里围了一圈人,巡捕房的差役拉了一道绳栏,几个农夫蹲在田埂上,脸色白得像纸。

枯井在田埂尽头,井口被一块厚石板压着。两个差役用木杠把石板撬开,一股恶臭冲天而起,几个围观的农夫捂着嘴跑到远处吐了。沈青霜用袖子捂住口鼻走到井边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那股气味她认得,是白骨和腐烂组织混在一起的味道,比新鲜尸体冲得多。

“搭架子。”沈青霜对王捕头说。

王捕头招呼差役们在井口搭起一个三脚架,挂上滑轮,穿上绳索。沈青霜把工具箱放在井边,从里面取出一块浸了薄荷油的纱布系在口鼻上,把绳索系在腰间。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接应。吊上来的白骨按顺序编号,一具一具摆好。”

王捕头犹豫了一下。“沈仵作,下面危险——”

“死人不会咬人。”沈青霜打断了他,抓住绳索滑了下去。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越往下越窄。沈青霜的双脚踩到井底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身体。井底比预想的宽,大约四尺见方,白骨堆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已经完全散架,有些还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她蹲下来先看最上面的一具,头骨朝上,四肢散落在旁边。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骨头表面的泥土,看见头骨的后脑有一道裂痕,从枕骨斜向上,裂开了大约两寸长,边缘整齐。

不是自然断裂。是被钝器击打形成的。

沈青霜把绳索系在那具白骨的骨盆上,朝上面喊了一声。“起。”绳索绷紧,白骨被吊了上去。她继续清理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每一具都散落着,她尽量把每一根骨头都找齐,用绳索一具一具地吊上去。

井底的恶臭越来越浓,混合着泥土和腐水的味道,薄荷油纱布挡不住,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停下,蹲在井底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翻开,寻找散落的骨头碎片。碎骨很多,有些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用镊子把能捡的碎骨一块一块地夹起来放进布袋里。

上面的差役们把白骨在井边的空地上排列开来,一具一具地摆好。等到沈青霜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摆了六具完整的白骨,还有一堆碎骨拼不出完整的人形。

沈青霜解开腰间的绳索,走到那些白骨前面蹲下来,从头到脚一具一具地看。第一具,女性,骨盆宽而浅,身高大约五尺二寸。后脑有一道裂痕,跟前几具一样。第二具,男性,骨盆高而窄,身高五尺五寸左右。后脑同样有一道裂痕,位置比第一具偏左一些。第三具,女性,后脑裂痕。第四具,男性,后脑裂痕。第五具,女性,后脑裂痕。第六具,年幼的,骨盆还没发育完全,看不出性别,但后脑也有一道裂痕,比成年人的小一些。

相同的裂痕,都在后脑,都是用钝器击打造成的。同一个凶手,同一种手法,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把尸体扔进这口枯井里,盖上石板,让它们在这里烂成了白骨。

“王捕头,六具白骨,后脑都有钝器击打的痕迹。这不是意外,是谋杀。至少六条人命,也许更多。”沈青霜站起来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骨,“碎骨还要拼,也许能拼出第七具、第八具。”

王捕头的脸色白了。他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命案,但六具尸体扔在同一口井里的,还是头一回。

“沈仵作,这些白骨怎么处理?”

“运回刑部停尸房,我要一具一具地仔细验。”沈青霜转过身看着他,“谁报的案?带我去见见。”

王捕头把她带到田埂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夫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王捕头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是你发现井里的白骨?”

农夫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浇地,井里没水了,想下去看看。撬开石板,闻到那个味……我就报了官。”

“这口井以前是谁家的?”

“不知道,我租这块地种了三年,井一直都是盖着的。东家不让动,说井里有脏东西。我……我不该动的……”农夫的眼泪掉了下来。

“东家是谁?”

“城里的钱老爷,钱万贯。”

沈青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钱万贯住在哪里?”

“城南,大宅子,门口有石狮子的那家。”

沈青霜没有再问,转身走回枯井边。那些白骨已经被差役们用白布盖上了,六具完整的,一堆碎骨。她蹲下来掀开白布,重新看了第一具白骨的后脑裂痕。裂痕的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裂纹,是垂直击打形成的。她用骨尺量了裂痕的长度和宽度,从耳朵后面斜向上,大约两寸长,宽约三分,边缘整齐,凶器应该是铁器或者很硬的木器。

她把裂痕的形态画在纸上,收好。六个相同位置的裂痕,六条命。钱万贯的井,钱万贯盖的石板,钱万贯说井里有脏东西不让动。沈青霜站起来,把那块刻着“沈”字的长命锁从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永安十四年沈家灭门案,死了三十七口人。这口井里又埋了至少六个人。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联,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王捕头,你带人在这里继续挖,井底可能还有遗骨。我先回刑部,把这些白骨带回去检验。”

王捕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上了马车,那些白骨被装在棺材里,跟在后面。工具箱搁在膝盖上,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第二页卷宗在袖子里,那颗黑痣的图案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左手六指,右手掌心黑痣——她在永宁县停尸房第一次看到这个描述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是沈家灭门案的关键。现在,这个人的线索还没找到,新的案子又来了。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沈青霜下了车,让差役把棺材抬进停尸房。赵主事站在停尸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又出事了?”

“枯井里至少六具白骨,都是被钝器击打后脑致死。”沈青霜把工具箱放在石台上,“赵主事,帮我查一个人——钱万贯。城南的富商,那口枯井的地是他的。”

赵主事皱了皱眉。“钱万贯?那可是京城首富,跟朝中不少大员都有来往。你确定要查他?”

“六条人命,不确定也得查。”

赵主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去调他的档案。”

沈青霜走进停尸房,把白布掀开,六具白骨在石台上并列排开。她戴上羊皮手套,从第一具开始,一具一具地检验。骨骼完整度不同,有的保存较好,有的已经酥脆,一碰就碎。她先测量了每一具白骨的身高、性别、年龄,在纸上记录。女性,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五尺二寸;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高五尺五寸;女性,二十岁左右,身高五尺一寸;男性,三十五岁左右,身高五尺六寸;女性,二十二岁左右,身高五尺三寸;年幼的,大约十岁,性别无法判断,身高四尺。

十个成年,一个孩子。六具白骨里没有老人,都是青壮年和一个小孩子。她拿起那具年幼的白骨,托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头骨上的裂痕比成年人的小,但位置一样,也是后脑。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用钝器击打后脑,然后扔进枯井里。凶手不只是杀人,是在灭口。

沈青霜把年幼的白骨放回石台上。她走到那堆碎骨前,开始一片一片地拼。碎骨很多,大部分是手指骨、脚趾骨、肋骨碎片。她用镊子一片一片地夹起来,按照位置摆放。拼了一个时辰,拼出了第七具的雏形——又一名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骨骼不完整,缺了很多块。也许被水冲走了,也许被动物叼走了,也许还在井底的泥土里。

沈青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

六具白骨加一堆碎骨,至少七条人命。钱万贯的井,钱万贯的盖子,钱万贯说“井里有脏东西”。明天,她要去会会这个钱万贯。第二页卷宗在袖子里,六指人的黑痣还没有找到,枯井里的白骨又给了她新的方向。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白骨。烛光下,白骨在石台上泛着惨白的光。七个死者在看着她,等她把真相从骨头里挖出来。沈青霜把工具箱锁好,躺在停尸房旁边的值房里。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沈”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闭上眼睛——永安十四年到现在,她一直在找那枚六指指纹的主人。她验过的尸体越来越多,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也许他就在这些白骨里,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明天去会钱万贯。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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