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在停尸房的石台上摆了整整一排。沈青霜从第一具开始,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拼。她把头骨放在最上面,颈椎接在头骨下面,然后是胸椎、腰椎、骶骨。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左右对称,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四肢骨按照左右分别摆放,手指骨和脚趾骨太碎了,她暂时没有动。拼完第一具用了一个时辰,拼完第二具又用了一个时辰。七具白骨,她拼了整整一天,蜡烛换了好几根,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山。
王捕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沈仵作,要不要吃饭”,沈青霜没有回答。他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白骨已经拼出了人形,七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拼完最后一具的时候,沈青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站在石台旁边,从头看到尾——第一具,女性,骨盆宽而浅,坐骨大切迹宽,耻骨弓角度大。第二具,女性。第三具,女性。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全是女性,都是成年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七条命,七个女人,被杀了扔进同一口井里。
沈青霜的目光从白骨的形态转向它们的摆放方式。第一具的下颌骨指向北方,第二具指向南方,第三具指向北方,第四具指向南方。每一具头骨的朝向都是南北交替,不是随机的。她走到第一具白骨前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头骨的中轴线——正北。第二具,正南。第三具,正北。第四具,正南。第五具,正北。第六具,正南。第七具,不在井底,在碎骨堆里拼出来的,没有完整的姿态,但头骨的方向也是正北。
这不是随意丢弃。凶手把每一具尸体都按照固定的朝向叠放在井里。第一具头朝北,第二具头朝南,第三具头朝北,第四具头朝南,像在摆放一件件珍贵的物品。
“王捕头,你进来。”
王捕头走进来,看见石台上七具拼成人形的白骨,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过来看。”沈青霜指着白骨的朝向,“第一具头朝北,第二具头朝南,第三具头朝北。南北交替,不是巧合。凶手在按照某种顺序叠放尸体,也许是一种仪式,也许是他自己的强迫症。”
王捕头凑近了看,脸色有些发白。“您的意思是,这些人是被同一个人杀的?”
“同一个凶手,同一种手法,后脑钝器击打致死。叠放方式也相同,不是一次杀的,是一年一个,也许更频繁。”沈青霜站起来拿起第一具白骨的尺骨看了看,骨的表面光滑,风化程度不重,骨面的纹理还很清楚。她拿起尺骨,对着烛光看了看,边缘没有泥土侵蚀的痕迹。再用放大镜观察了骨面的微观结构,骨小梁清晰可见,没有开裂。
“死亡时间大约一年前。第二具风化程度比第一具重一些,大约两年前。第三具更重,三年前。”她把这七具白骨的死亡时间从近到远排了一遍。最新的死了一年,最老的死了三年。三年,七条人命。凶手每年杀两到三个人,扔进井里,盖上石板,让她们在黑暗中烂成白骨。
“沈仵作,要不要通知顾大人?”王捕头的声音有些发干。
“派人回刑部报信,让他明日亲自来。”沈青霜把白布盖在白骨上,“保护好现场,这几具白骨暂时留在停尸房,我还要重新验一遍。”
王捕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沈青霜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那些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七具白骨,七个女人,在井底躺了三年。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找她们。她们的家人呢?朋友呢?没有人发现她们失踪了吗?还是发现了,但找不到?还是不敢找?
她从袖子里掏出第二页卷宗,摊在石台边上。纸上写着“左手六指,右手掌心黑痣”。灭门案的凶手还逍遥法外,井底的白骨又多了一桩悬案。这些白骨之间有没有关联,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沈青霜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天快黑了,远处有乌鸦在叫,叫得很急。她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
王捕头派去刑部报信的人回来了,带回顾衍之的话——“保护好现场,明日亲自来。”沈青霜把停尸房的门锁上,把钥匙塞进袖子里。那些白骨在黑暗中安静地停着。七条人命,七个女人,她们在等她找出真相。她会找到的,一具一具地验。骨头不会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