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衍之就到了枯井现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下马的时候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沾在袍角上,他没低头看。王捕头迎上去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直接走到井边。沈青霜蹲在井口旁边,面前摆着七具白骨的编号牌。
“验完了?”顾衍之问。
“初步验完了。”沈青霜站起来,把手里的骨尺递给他看,“七具白骨,全女性,年龄二十到三十五岁,死亡时间跨度三年。每一具的后脑都有钝器击打痕迹,我用骨尺量了,长度、深度、形状完全一致。”她蹲下来指着第一具白骨的后脑,“长一寸六分,宽三分,边缘有放射状裂纹。凶器应该是铁锤,锤面直径大约一寸六分到两寸,表面光滑,没有花纹。”她依次翻开其他六具白骨的后脑伤口。“第二具,一寸六分。第三具,一寸六分。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全部一寸六分。”
顾衍之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放大镜,凑近看了第一具白骨的伤口。裂痕的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裂纹,是垂直击打形成的,不是摔倒磕的。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具、第三具前面一一看了。直起身把放大镜还给沈青霜。
“同一把凶器,同一个人。”
“七具白骨,死亡时间从一年前到三年前不等。”沈青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一次杀的,是三年里陆续杀的。凶手每年杀两到三个人,用同一把铁锤击打后脑,把尸体扔进同一口井里,按照头朝北、头朝南交替的顺序叠放。手法从第一具到第七具没有任何变化。”她顿了顿,“如果是模仿作案,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变化是人的本性,三年里没有一点变化,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凶手有强迫症,或者在执行某种仪式。”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连环案。刑部近三年接到过类似的失踪报案吗?”
王捕头摇了摇头。“近三年京城及周边的失踪案我查过,没有跟这些白骨特征吻合的。失踪的大多是男人,女人也有,但都是跟人跑了或者回娘家了,没人报官。”
“没人报官不等于没人失踪。”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第二页卷宗,“也许她们的身份很难查,也许她们的家人不敢报官。七具白骨都是从井里挖出来的,井在钱万贯的地里。钱万贯说井里有脏东西不让动,他一定知道井里有什么。”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你怀疑钱万贯?”
“七条人命死在他的井里,他说不知道,你信?”沈青霜把卷宗收好,“但钱万贯是京城首富,跟朝中不少大员有来往。没有证据,不能动他。”
顾衍之点了点头。“先查白骨的身份。让刑部调取近三年京城及周边失踪女性的名单,跟这些白骨的年龄、身高、死亡时间比对。能对上最好,对不上就扩大范围,查周围的州县。”他转身看着王捕头。“你亲自去办,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王捕头领命去了。
沈青霜蹲下来把白布盖回白骨上。她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底已经空了,泥土被翻过,碎骨都捡干净了。但井壁上还有暗色的痕迹,是血迹渗进砖缝后留下的,洗不掉,也抹不去。七条人命,七年?三年,从永安十六年到永安十九年。每一年都有女人死在这口井里,每一年都有新的白骨叠在旧的上面。凶手在三年里杀了七个人,还会继续杀。
她转过身看着顾衍之。“这个案子,我要查到底。”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钱万贯的事,你先不要打草惊蛇。等白骨的身份查清楚了,再去找他。”
沈青霜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马车旁边,顾衍之上了马,沈青霜上了马车。马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沿着土路往官道上走。沈青霜掀开车帘,看着枯井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田野里的一个黑点。
七具白骨在停尸房里等着她。顾衍之去调失踪名单了,王捕头去查钱万贯了。她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那七份验骨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七份记录几乎一模一样——女性,二十到三十五岁,后脑钝器击打致死,死亡时间在永安十六年到永安十九年之间,身高相差不超过三寸。她在纸上把这些信息汇总成一张表格,年龄、身高、死亡时间、伤口尺寸,每一列的数字都差不多。
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年轻女性,二十到三十五岁,身高五尺一寸到五尺四寸。不是随机作案,是有预谋的。凶手先选定目标,跟踪、接近、杀害,然后把尸体运到枯井,叠放,盖上石板。整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地点,需要工具。凶手有车、有地方藏尸体、有地方处理尸体。也许凶手就住在附近,也许他就在那片农田里干活。
沈青霜把表格收好,靠在椅背上。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她想起钱万贯租地给那个农夫的时候说过的话——“井里有脏东西,不要动。”他早就知道井里有什么,他没有报官,没有清理,只是盖上一块石板,把井封死。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钱万贯的井,钱万贯的盖子,钱万贯的“脏东西”。她要让他开口,让他说出那些女人的名字,说出她们是怎么死的。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有狗叫,叫得很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凉飕飕的。七条人命,三年。凶手还会再动手,她要在凶手杀第八个人之前找到他。工具箱在桌上又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七具白骨,七个女人。她们在等她。等她找出那个拿着铁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