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档案房比停尸房还冷。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架上的卷宗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沈青霜和顾衍之站在长桌两边,桌上堆着近三年京城及周边州县的所有失踪案卷,摞起来比沈青霜的膝盖还高。赵主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进来,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近三年的失踪案卷,全在这里了。”赵主事的声音有些发闷,“京城三个县,加上周边六个县,一共九份。你们慢慢查。”
沈青霜从最上面拿起一本卷宗翻开。永安十九年,京城失踪人口登记——男性,四十三岁,外出经商未归。男性,二十八岁,赌债缠身离家出走。女性,十九岁,跟人跑了。她合上这一本,翻开下一本。永安十八年,京城失踪人口登记。女性,二十二岁,回娘家途中失踪。她在那一条下面划了一道线。再往下翻了几页,又找到一条,女性,二十五岁,从婆家出门后再未返回。又一条,女性,三十一岁,进城卖菜未归。她把这几页折了角。
顾衍之站在她对面,也在翻卷宗。他翻得比她快,目光扫过每一页,偶尔停下来把某一条念出来。“永安十七年,京城,女性,二十四岁,青楼女子,失踪前曾与客人发生争执。”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边上。“永安十六年,京城,女性,二十七岁,寡妇,邻居说她几天没出门,破门后发现人不见了,屋里没有打斗痕迹。”又抽出一页放在边上。
两个人把九份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几个时辰过去了,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沈青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看着桌上被挑出来的那十几页纸。十二名符合条件的失踪女性,从永安十六年到永安十九年,年龄在十六到三十岁之间,全是女性。
顾衍之把那些纸页按年份排列。“十二个人,七具白骨。五个人还没找到,也许还活着,也许也在某口井里。”
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那七份验骨记录,把每具白骨的年龄和死亡时间写在纸页上,跟失踪名单一一比对。第一具白骨,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一年前——永安十八年。失踪名单上,永安十八年失踪的女性,年龄二十五岁的只有一位。她把那条失踪记录抽出来,放在第一具白骨的验骨记录旁边。姓名栏写着“周氏”,年龄二十五岁,失踪时间永安十八年三月,家住京城城南。
第二具白骨,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两年前——永安十七年。失踪名单上,永安十七年失踪的女性,年龄三十岁的有一位,还有一位二十九岁,一位三十一岁。她比对了身高和失踪地点,把最接近的那条抽出来。姓名栏写着“王氏”,年龄三十岁,失踪时间永安十七年八月,家住京郊。
沈青霜一具一具地比对。每比对出一具,就把失踪记录和验骨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七具白骨,七条失踪记录,全部对上了。三个人来自京城,四个人来自京郊村镇。
顾衍之把那些失踪记录的副本整理好递给她。“周氏,王氏,李氏,张氏,刘氏,陈氏,赵氏。只有姓,没有名。七个女人,在刑部的档案里只有姓,没有名。”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她们不是跟人跑了,是被人杀了。她们的家人报了官,刑部立了案,但没有人去找过她们。这些卷宗在档案房里积了灰,再也没有人翻过。”
沈青霜把那些纸页叠在一起,收进工具箱里。“现在有人翻了。”她站起来朝门口走,“我去验尸,继续查。你去查钱万贯,查他的底细,查他的产业,查他的关系网。七条人命死在他的井里,他不可能不知道。”
顾衍之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出档案房,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赵主事还站在门口,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看着沈青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沈青霜走进停尸房,把那些白骨的记录和失踪名单并排放在石台边上。七具白骨,七个名字,七个被遗忘的女人。她把第一具白骨的头骨托在手心里,用放大镜看着后脑那道裂痕。周氏,二十五岁,永安十八年三月失踪。她的丈夫在刑部报的案,说妻子回娘家探亲,走了三天没有消息,去娘家问,说没回来。刑部立了案,记录在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青霜把放大镜放下,把其他六具白骨的头骨也看了一遍,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凶手留下的签名。
沈青霜把这些头骨放回石台,用白布盖上。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金灿灿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血腥和腐朽的味道从肺里清出去。
七具白骨,七个名字。她会替她们找到凶手,把铁锤从他手里夺下来,把他按在刑部的审判堂上。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把长命锁从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七条命,不是数字,是七个女人,七个活生生的人。有人记得她们,有人为她们报过案,有人在等她们回家。她要把真相还给她们,一个一个地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