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具白骨拼完的当天晚上,沈青霜又去了枯井。顾衍之站在井边举着火把,王捕头带着两个差役在旁边待命。月光很淡,火把的光在井壁上跳来跳去,把那些青苔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沈青霜蹲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井底已经被清理过了,泥土翻过,碎骨捡过。但她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再下一次。”她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王捕头把绳索系在她腰间,她从井口滑了下去。这一次比上次快,脚踩到井底的时候,泥水没过脚踝。她蹲下来用手在淤泥里摸。泥很凉,滑腻腻的,像抓着一把活鱼。她摸到了几块碎石,摸到了破瓦片,摸到了锈迹斑斑的铁钉。然后她摸到了一根骨头。
不是碎骨。是一根完整的尺骨。
她的手指顺着骨头的走向摸过去,尺骨连着桡骨,桡骨连着肱骨。她蹲在淤泥里把泥土一点一点地翻开,那具骨架渐渐从泥里浮了出来。不是散落的碎骨,是完整的人形。她把绳索系在那具骨架的骨盆上,朝上面喊了一声。白骨被吊了上去,她继续在淤泥里摸。又摸到了几块散骨,是这具骨架缺失的手骨和脚骨,她也一并装进布袋里吊了上去。
沈青霜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第八具白骨已经摆在了井边的空地上。顾衍之举着火把站在旁边,王捕头蹲在白骨前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沈青霜走过去蹲下来,从骨盆开始看。骨盆狭窄,呈心形,耻骨弓角度尖锐——男性。不是女性,是男性。死者是男性,约三十岁。
她又拿起头骨。眉弓突出,下颌角角度小于九十度,颧骨粗壮,男性特征明显。她把头骨翻过来看后脑——没有裂痕。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这具男性白骨的死因不是被铁锤砸头。他的颈椎和肋骨也没有外伤,颅骨完整,四肢骨没有骨折。她仔细检查了其他部位,胸骨完整,肩胛骨完整,脊椎没有错位。骨骼表面没有刀砍斧劈的痕迹,没有火烧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疾病导致的骨骼病变。她站起来,从工具箱里取出尺子和放大镜。
男性,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三年到四年前。骨面光滑,没有外伤。不是钝器击打致死,不是锐器刺伤。那他是怎么死的?
顾衍之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放大镜也看了看。他把放大镜还给她,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头骨上。
“这具男性白骨,跟那七具女性不是同一个案子?”
“不一定。”沈青霜把男性白骨的骨盆和头骨放回原位,“他在同一口井里,跟那七个女人埋在一起。井是同一个井,凶手是同一个人,还是有人把尸体扔进同一口井里?不管哪种,这口井不简单。”她顿了顿,“男性死者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骨骼完整。他也许是被勒死的,也许是被闷死的,也许是被毒死的。但他的骨头上没有留下痕迹,所以看不出来。毒死了人,毒不一定会留在骨头上。”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火把递给王捕头。“八具白骨,七女一男。男的那个,要查他的身份。也许他是凶手,也许他是知情人。”
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白绢,把男性骨头的几块主要骨骼——颅骨、骨盆、股骨——擦拭干净,包好放进证物袋。她站起来,看了看那七具女性白骨,又看了看这第八具。八个死者,一个凶手,一口井。七年?三年?八具白骨,死亡时间跨度四年,从永安十五年到永安十九年。
“沈仵作,这井里会不会还有?”王捕头的声音有些发干。
“有可能。”但今晚天太黑了,等天亮再好好捞一遍。”沈青霜把白布盖在白骨上,“先回刑部。”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工具箱搁在沈青霜膝盖上。第八具白骨的几块骨骼在工具箱里跟那些工具挤在一起。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七女一男。男人是谁?是被那七个女人中的某一个杀的,还是被同一个凶手杀的?为什么其他七具都有相同的钝器伤,唯独这一具没有?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口枯井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回到刑部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沈青霜把白骨放进停尸房,在石台上一字排开。八具了。她在纸上画了一张表,把每具白骨的性别、年龄、死亡时间、死因写在上面。七具女性:钝器击打后脑致死。一具男性:死因不明。
她的笔尖在“死因不明”那四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线。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月光照在停尸房的地面上,把那些白骨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影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八个人,一口井。凶手杀了七个女人,又把一个男人也扔了进去。也许那个男人不是他杀的,但他知道太多,所以被灭口。也许他就是凶手,被同伙杀了灭口。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那具男性白骨。烛光下,他的头骨在石台上泛着惨白的光,空洞的眼眶像是在看什么。她走过去把白布盖在他身上,也盖住那空洞的眼眶。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明天天亮,再去枯井,把井底的淤泥全部翻一遍。也许还有第九具、第十具,也许能找到凶器,也许能找到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在那之前她先睡一会儿,八具白骨等她,她不能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