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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顾衍之的试探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1921 2026-04-30 14:03:14

天还没亮,停尸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沈青霜从值房的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衫走过去。顾衍之站在停尸房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穿着便服,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像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沈青霜侧身让他进去,他走进去径直走到那具男性白骨前面,把油灯放在石台边上,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男的,可能是凶手不慎杀死的同伙。”顾衍之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有些空洞,“分赃不均,或者怕他告密,杀了一起扔进井里。”沈青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顾衍之脸上移到白骨上,把那具男性白骨的颅骨、胸骨、四肢骨重新看了一遍。后脑没有锤击伤,跟那七具女性完全不同。但她之前只检查了颅骨和四肢,胸骨只粗略看了一下,没有仔细看胸口的肋骨。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和镊子,蹲下来拨开白骨的胸骨。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的间隙,有一个细小的裂口。不是骨折,是穿刺伤。凶器从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刺入,穿过胸腔,刺穿了心脏或者大血管。肋骨的裂口边缘整齐,是利器所致——匕首,或者短刀。

沈青霜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站起来,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她。

“同伙?”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停尸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后脑没有锤击伤,不是被铁锤打死的。他是被利器穿胸而死,匕首从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刺入,一刀毙命。七具女性都是被钝器击打后脑致死,只有这一具是被利器刺死的。死法完全不同,不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杀的。”她顿了顿,“如果他是在分赃不均时被同伙杀死,那他的死法应该跟其他七具一样,或者至少类似。但这具白骨的死法完全不同——不是钝器,是锐器。不是后脑,是胸口。不可能是同伙。”

顾衍之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扭曲。

“你故意说错,是在试探我?”沈青霜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清晰。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满意又像是审视的表情。

“你没有让我失望。”他说。

沈青霜攥紧了手里的放大镜。顾衍之从永宁县把她带到京城,给她令牌,让她查案。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看她验尸,看她破案,看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裴元绍。他不只是在帮她,他也在测试她——测试她的能力,测试她的忠诚,测试她值不值得他继续信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试探我的?”沈青霜问。

“从永宁县开始。”顾衍之走到石台对面,跟她隔着一具白骨对视,“陈县令的案子,你验出了中毒和钝器伤,推翻了王师爷的暴毙结论。从那一刻起,我就在看你能走多远。”

“所以你一步步地引我查案,从永宁县到京城,从陈县令到沈家案。”

“不是引你。”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是你自己走到了那条路上。我只是在你走对的时候给你一页卷宗,在你走错的时候拉你一把。你没有走错过。”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重新检查那具男性白骨的胸口,肋骨之间的裂口,匕首刺入的角度是从下往上,从右向左。凶手比死者矮,或者死者当时是站着的,凶手是从下方刺入的。她把肋骨的裂口画在纸上,标注了角度和深度。

“这个男性死者,他的身份查到了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刑部的失踪名单上没有他。也许不是京城人,也许没有人报官。但他的死法跟那七个女人不一样,他不是一个案子。两个案子,同一口井。”

“两个凶手?”

“也许。也许不是。”顾衍之把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白骨的胸口,“他先被刺死,然后被扔进井里。那七个女人后被杀,叠在上面。他死得最早,大约四年前。那七个女人是三年内陆续死的。有人在四年前杀了一个男人,扔进这口井。三年后,另一个人开始往同一口井里扔女人。”

沈青霜把白布盖回白骨上。“钱万贯是这块地的主人,井在他的地里。井里有尸体,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至少是知情者。”顾衍之点了点头。“明天我去查钱万贯。”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灯芯烧得久了,有些发黑。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新灯芯换上,火焰重新亮了起来。顾衍之站在石台对面,看着她换灯芯的动作。

“你不生我的气?”他问。

沈青霜把旧灯芯丢进垃圾桶。“生什么气?你试探我,说明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说明你还有脑子。我要是你,我也会试探。”她转过身看着他,“但下次你想试探我,直接问。别拿死人开玩笑。他们不会说话,我替他们说。”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沈青霜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打开的感觉。

“好。”他说。

沈青霜拿起那块刻着“沈”字的长命锁擦了擦,放回脖子里。她转身走出停尸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大人,你查钱万贯的时候,顺便查一下他的关系网。一个京城首富,把井封了不让人动,至少应该报官。他没有报。他在隐瞒什么。”

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

沈青霜走进值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试探——顾衍之在永宁县的时候就盯上了她,给她令牌,带她进京,让她查案。他在赌她能走到哪一步。这一步她走对了。下一步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也在走他自己的那一步。也许他们的路是交叉的,也许总有一天会分岔。在那之前,她只管往前走。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走到床边躺下来。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沈”字的笔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沈,不是她的姓。但她用了一年多,用出感情了。不管顾衍之是不是在试探她,不管他信不信她,她信自己就够了。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井底白骨,八具。七女一男。两个案子,同一口井。明天,查钱万贯。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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