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那句“你没有让我失望”还悬在停尸房的空气里,沈青霜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放大镜放回工具箱,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顾衍之站在石台对面等着她开口,等了十几息,她终于抬起头了。
“你试探我,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停尸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衍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沈青霜从袖子里取出第二页卷宗,展开,铺在石台上。烛光下纸页泛黄,墨迹有些年头,但她指的那一行字墨色很深,是后来补写的——“附记:该六指人右手掌心疑似有痣,因血迹模糊待核。”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你之前跟我说的是‘右手掌心有一颗黑痣’,语气很肯定,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但卷宗上写的是‘疑似有痣,因血迹模糊待核’。”
顾衍之沉默了几息。
沈青霜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你是不是见过那个人本人?还是说,你手里有我没看到的证据?”
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裂响。顾衍之站在那里,跟她隔着一具白骨,目光在烛光里显得很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沈青霜没有再追问,就等着,一只手搭在那页卷宗上,指尖正好压在“待核”两个字上面。
顾衍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停尸房拢音,沈青霜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层厚厚的壳被敲开了一道缝。
“你比你爹还难对付。”他的声音不大。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衍之从石台旁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那页卷宗,烛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的树。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沈青霜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神情。
“第三页卷宗,等你破完白骨案就给你。”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问题,等你看完第三页卷宗,自然会有答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沈青霜站在石台旁边,那页卷宗还摊在面前。她的手指从“待核”两个字上移开,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用了几息的时间把刚才那番对话重新翻了一遍。顾衍之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是说“你比你爹还难对付”。他见过她爹——沈侍郎。他见过沈侍郎,也许认识沈侍郎,也许跟沈侍郎很熟。他说“第三页卷宗等你破完白骨案就给你”,他手里还有更多卷宗,每一页都藏着沈家灭门案的秘密。他在用这些卷宗吊着她,破一个案子给一页。
但她今天反将的这一军有了意外的收获。顾衍之没有否认见过那个六指人,甚至没有否认他手里有她没看到的证据。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青霜把工具箱锁上,走到停尸房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顾衍之已经走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又干又哑,像乌鸦在叫。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白骨案还没破,八个死者还躺在石台上等她找出真相。顾衍之的事可以先放放。
沈青霜转身走回停尸房,把石台上的白布一具一具地重新盖好。八具白骨,八双空洞的眼眶在黑暗中望着她。她走回值房的时候,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她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从东墙裂到西墙。
顾衍之说“你比你爹还难对付”——他真的认识沈侍郎。也许沈侍郎还活着的时候,顾衍之就认识他了。也许顾衍之是沈侍郎的门生,也许顾衍之是沈家的故人,也许顾衍之就是沈家的人。她想起沈福说的话,沈福说“大少爷左手腕有颗红痣”。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但他从来没有正面否认过自己是沈怀瑾。
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你比你爹还难对付。”顾衍之认识她爹,他手里还有她没看到的证据。他一直在试探她,她今天反将了一军。他们的关系从单向的试探变成了双向的交锋。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等白骨案破了,第三页卷宗就到手了。到时候她就能知道更多——也许能知道顾衍之到底是谁,也许能知道那个六指人到底藏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