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棺材铺在一条冷清的巷子里，两边的住户不多，隔好几丈才有一扇门。巷口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孙记棺材”四个字，笔画里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暗沉沉的印子，像一道干涸了的疤痕。沈青霜到的时候天刚亮，巷子里没有行人，铺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锁，风一吹就吱呀呀地响。
王捕头走在前面，推开铺门，一股木材和油漆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铺子里堆着几口半成品的棺材，杉木的、松木的，有的上了黑漆，有的还露着白茬。木屑散了一地，锯子和刨子搁在长凳上，刨花还卷着，像是做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沈青霜伸手摸了摸锯子的把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不厚，最多三四天。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木屑，有些已经被踩实了，有些还是蓬松的——走得很急，连扫都没扫。
前堂没有人，后堂也没有人。沈青霜穿过铺子走到后院，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旧木材和废料。靠墙的地面上有一块木板，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踩踏。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住木板边缘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从底下涌上来，混着铁锈和腐烂混合的臭味。洞口不大，下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王捕头点了个火把，先下去了。沈青霜跟在后面，石阶很陡，每一级都窄得只能踩半只脚。地窖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砖，没有窗，墙角渗着水，砖缝里长出了白毛。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把铁锤，大小不一，全都擦得很亮，亮得不像是干粗活用的家伙。
沈青霜一把一把地看。头两把锤面光滑，没有使用痕迹。第三把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锤头比其他的略小，锤面直径大约一寸六分，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她把这把铁锤举到火把前凑近了看，锤面上有暗色的斑块，不是锈，是干涸的血。血渍渗进了铁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锤头的缝隙里嵌着细小的白色碎屑，她拿出镊子夹出来放在白绢上——骨屑，人的骨屑，跟石台上那些白骨后脑碎掉的骨头是同一个质地。
架子的下层堆着绳索，麻绳，粗如手指，好几捆，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拿出来用。绳索旁边堆着几件女人的衣服，蓝底白花的棉布衫子，深色的裤子，绣花鞋，都叠得规规矩矩，像是被人精心保管的收藏品。沈青霜拿起一件衫子展开，领口和袖口有磨损，衣襟上有几块暗色的污渍，年份久了，洗不掉了。她数了数，七件衫子，七条裤子，七双绣花鞋。七套衣服，七条人命。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架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
“是孙老四的铺子，凶器在他手里，受害者的遗物在他手里。”沈青霜的声音不大，在地窖里闷闷地回荡，“他就是凶手。”
两个人从地窖爬上来。王捕头在铺子里又搜了一圈，翻遍了每个角落。账本、信件、银票，什么都没有。抽屉是空的，柜子是空的，连灶台都是冷的。孙老四走得很干净，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了地窖里那些带不走的证据。隔壁是个豆腐坊，老板正在磨豆子，看见王捕头带着人过来，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沈青霜把孙老四的画像递过去。“这个人，你认识吗？”
豆腐坊老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不是隔壁老孙吗？他犯什么事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夜里，赶着马车走的。我当时起来上厕所，听见外面有动静，从门缝里看见他套车，车上装着好几只大箱子。我问了一句‘老孙，大半夜的去哪儿’，他没理我，赶着车就走了。”豆腐坊老板咽了口唾沫，“往南去了，出了巷口往右拐，走的大道。”
沈青霜把画像收回来。“他走之前有什么异常？”
豆腐坊老板想了想。“说起来，那段时间他确实不太对劲。老是不开门，有人来买棺材也爱答不理的。”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沈青霜说一个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有几天晚上，我听见他院子里有动静，像是在挖地，又像是在搬东西。我没敢去看，棺材铺那行当，谁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青霜没有再问，转身走回棺材铺。王捕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海捕文书写好了，就差盖印。她把文书接过来看了一眼，递还给他。
“发往各州县。孙老四往南跑了，也许去江南，也许在半路躲起来了。让各关卡留意一个赶马车的中年男人，画像附上。”
王捕头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沈青霜站在棺材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木牌。“孙记棺材”四个字在晨光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一个做棺材的人，杀了七个女人，把她们的尸体扔进枯井里，又把她们的遗物藏在自己铺子的地窖里。那些铁锤、绳索、衣服，是他杀人的纪念品。他留着自己看，看了三年，每晚在地窖里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回去。也许他还在等，等下一个猎物。
沈青霜上了马车，工具箱搁在膝盖上。马车在官道上走着，往刑部的方向。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孙老四跑了，往南去了。他会换名字，换装束，换马车，躲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继续打棺材，继续杀人。除非有人找到他。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沈青霜走进值房，把那把铁锤和那些衣物样本锁进柜子里。八具白骨还躺在停尸房的石台上，七把铁锤还在棺材铺的地窖里。孙老四跑了，但他的罪行留下了。那些衣服会替那些女人说话，那把铁锤会替她们指认凶手。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长命锁隔着衣料贴着皮肤，“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锁骨。孙老四跑了，她一定会把他抓回来。七条人命，一口枯井，一把铁锤。他跑不掉的。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在黑暗中把那八具白骨的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女一男，八条人命。刘铁匠死了，孙老四跑了。案子还没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