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三天,沈青霜和王捕头换了三匹马。往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每到一个驿站沈青霜就下马问一遍,有没有一个赶马车的中年男人经过,方脸浓眉,车上装着几只大箱子。驿卒有的摇头,有的说见过,往南去了,昨天刚走。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在城外五十里的一座破庙前发现了那辆马车。
马已经瘦得皮包骨,拴在庙门口的石桩上,车上的大箱子还在,但人不见了。沈青霜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箱盖,里面是空的。箱子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沾着几根头发,黑的,长的。
王捕头拔出腰刀,推开庙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不是尸体的腐臭,是地窖里那种潮湿发霉的臭,混着尿骚和血腥。庙不大,正堂的佛像倒了一半,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后殿的地面上有一块木板,掀开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沈青霜从马背上取来火把点着了,走在前头。石阶很陡,两侧的砖墙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地窖比棺材铺那个大得多,像个地下室。靠墙堆着几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女人的衣服,比棺材铺里那七件多了好几倍。沈青霜一箱一箱地数,八箱,每箱至少十几件。角落里铺着一堆稻草,稻草上蜷着一个人——孙老四。脖子上勒着一条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头顶的横梁上。脸已经发黑了,嘴唇乌紫,舌头伸出来一截,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沈青霜蹲下来看了他的颈部,勒痕的走向是从下往上,不是水平——不是他杀,是自杀。他站在横梁下面把绳子系好,踩翻了凳子,把自己吊了上去。凳子摔在一边,三条腿,倒在地上。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孙老四死之前把地窖整理过了。那些女人的衣服一箱一箱地码好,绳子系得很结实,凳子放在顺手够得到的地方。他死得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王捕头站在地窖中间,正要开口说话,沈青霜忽然蹲了下来。地窖的最深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堆着一些杂物。破桌子、烂椅子、缺了腿的香案。在那些杂物后面,她看见了一只手。
白骨的手。
她把杂物一件一件地搬开,露出后面的洞。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她举着火把钻进去。洞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具白骨,骨架完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在这里躺了很多年。沈青霜蹲下来从头骨开始看——女性,骨盆宽而浅,坐骨大切迹宽,耻骨弓角度大。身高大约五尺一寸,年龄二十岁左右。她把骨架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骨完整,没有裂痕,颈椎没有骨折,四肢骨没有外伤。
不是被钝器打死的。
沈青霜把白骨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想检查手指骨。手腕上套着一样东西,在火光中闪了一下。是一只玉镯,青白色的玉质,在骨头上滑到了手腕的位置。她把玉镯从腕骨上取下来,翻过来看内侧。内侧刻着一个字——“沈”。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把玉镯举到火把前,凑近了看。那个“沈”字刻得很深,笔划工整,是沈家特制的首饰。她的手开始发抖。从脖子里摸出自己的长命锁,并排放在掌心里。长命锁上刻着一个“沈”字,玉镯上也刻着一个“沈”字。同一个“沈”,同一个家族。
“沈仵作,这具白骨是谁?”王捕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把玉镯攥在手心里。她想起来了——不,不是想起来,是她记起来了。郑老先生跟她说过的话,永安十四年之前,沈家有一个远房表姐,叫沈婉君,比她大几岁。在她七岁那年,永安十四年之前,沈婉君失踪了,沈家的人找了她很久,没有找到。后来沈家灭门了,再也没有人找过她。
十年前的失踪案,十年前的白骨。这具白骨在她的玉镯上刻着“沈”字。她是沈婉君,沈家的远房表姐,第一个被害者。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站在地窖口。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便服,脸上是赶了远路的人常有的疲惫。沈青霜从密室里钻出来,把那枚玉镯举到他面前。
“这是沈婉君的玉镯,沈家的远房表姐,失踪了十年。”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死在这里,跟孙老四的那些受害者埋在同一个地窖里。”
顾衍之接过玉镯看了看,还给她,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过来。第三页卷宗。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墨迹有些年头了。沈青霜接过来看。
“沈婉君,永安十四年春失踪,系沈家案第一个被害者。死因为钝器击打后脑,与枯井七名女性的死法相同。凶手手法十年未变,沈家案和枯井案系同一人所为。孙老四只是模仿者,他模仿的是当年沈家案凶手的杀人手法。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沈青霜把这几行字看了很多遍,目光最后落在最后一行。沈家案和枯井案,同一个凶手。孙老四杀了七个女人,但沈婉君不是他杀的。沈婉君死在永安十四年,那时候孙老四还没有开始杀人。他只是在模仿,模仿那个真正凶手的杀人手法。
用铁锤击打后脑,把尸体扔进井里或者地窖里。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死法。孙老四在棺材铺地窖里藏了那些女人的衣服,在破庙地窖里死了。他不是沈婉君的凶手,但他知道谁是——他在模仿那个人的手法,他见过那个人,也许他认识那个人。
沈青霜把第三页卷宗折好收进袖子里,攥紧了那枚玉镯。长命锁和玉镯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两个“沈”字,一个刻在银上,一个刻在玉上。沈婉君死的时候二十岁,她死的时候沈青霜只有七岁,还是个在沈家后院里跑来跑去的小丫头,不记得沈婉君的脸。她不记得沈婉君长什么样,但她记得沈婉君对她笑过。在她七岁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弯下腰来摸她的头。那个影子的脸她看不清,但那只手她记得,手腕上戴着青白色的玉镯。
沈青霜把玉镯戴在自己手腕上。玉镯很大,在纤细的腕骨上滑来滑去,像一个小小的圈子。“沈”字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站直身子转身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站在火把的光里,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真正的凶手,不是孙老四。”沈青霜的声音很平,“沈婉君是他的第一个,枯井里的七个女人是他的第二到第八个。孙老四只是在学他。”
顾衍之点了点头。“他学了,但他没有学全。他把受害者的衣服留下来叠好放好,那是他自己的习惯。真正的凶手没有留下那些东西,他处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十年都没有人发现。”
沈青霜蹲下来重新检查了沈婉君的白骨。头骨完整,没有裂痕——不,沈婉君不是被铁锤打死的。她把头骨翻过来,在枕骨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裂口,被头发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裂口很小,呈放射状,是钝器击打形成的。跟枯井里那七具女性白骨的伤口一模一样——凶手的印记,十年没变。
她用白绢把沈婉君的头骨包好,放进布袋里。其他白骨等官府的人来收殓,但沈婉君的遗骨她要亲自带回去,带回沈家的坟地,让她入土为安。
“孙老四死了,线索断了。”王捕头的声音有些发闷。
沈青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断。孙老四在模仿那个人的手法,他一定见过那个人,也许认识那个人。查孙老四的关系网,查他这些年跟什么人来往,查他的铁锤是从哪儿买的。”她顿了顿,“他的铁锤是从刘铁匠那里买的,刘铁匠死了。刘铁匠是被谁杀的?”她把第三页卷宗摊开。“沈家案和枯井案是同一人所为。孙老四只是模仿者。真正的凶手——他会继续杀人。手法不变,铁锤不变,后脑,女性。他杀了十年,不会停。我们要在他杀下一个之前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