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沈青霜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她住在刑部后院的值房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枕头底下压着两页卷宗和那块银色令牌。拍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坐起来,手已经探到了枕头底下,指尖触到了令牌冰凉的边缘。
“沈仵作!沈仵作!”是王捕头的声音,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出大事了,胭脂坊死了人,头牌花魁,赵主事让您赶紧去!”
沈青霜穿上外衫,拎起工具箱,打开门。王捕头举着灯笼站在门口,脸上的汗珠子在火光里亮晶晶的,眼睛里的神色不是紧张,是那种见了大场面的老兵才会有的、压得很沉的凝重。
“胭脂坊?”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京城最大的青楼,在东四牌楼边上。”王捕头小跑着跟上她,“死的姑娘叫苏婉儿,是胭脂坊的头牌,京城多少达官贵人的座上宾。一个时辰前被丫鬟发现的,倒在床上,脸被人划烂了。”
沈青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
“脸被划烂了?”
“烂得看不出人样。”王捕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刀一刀的,像是故意要让人认不出来。”
沈青霜加快脚步,工具箱在她手里晃荡着,铁器碰撞的闷响在深夜的刑部走廊里回荡。两人穿过大堂,走出刑部大门,外头停着一辆马车。她上了车,王捕头坐在车沿上,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嗒嗒地响。
东四牌楼在京城东边,离刑部不算远,马车跑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胭脂坊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斗拱,雕花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白天想必是很气派的。但此刻楼里楼外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七八匹马,站着十几个巡捕房的捕快,把整条街都封了。
沈青霜下车的时候,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正站在门口哭,两个丫鬟搀着她,三个人哭成一团。旁边的捕快看见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进胭脂坊,一楼的大堂空荡荡的,桌椅板凳还在,但客人已经被清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脂粉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闻久了让人有点发晕。楼梯口站着两个捕快,看见她点了下头,侧身让开。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口站的人最多。赵主事已经到了,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住地擦额头上的汗。他看见沈青霜上来,朝她招了招手。
“快进去看看,巡捕房的人说是命案,但张师傅今晚不在,我也不敢让人乱动现场,就等你来。”
沈青霜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闺房很大,比她住的整个值房都大。梳妆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铜镜擦得锃亮,映着屋里七八盏烛灯的光,明晃晃的。衣柜的门敞开着,里头挂着十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裙,料子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床在最里面,是一张雕花红木大床,帐子半掩着。
沈青霜走过去,掀开帐子。
苏婉儿躺在床上,头歪向一侧,长发散开铺满了枕头。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襟敞开着,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双手被一条红色的汗巾绑在一起,举过头顶,系在床头的横栏上。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纵横交错的刀口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痂覆盖了大半个面部,底下的骨骼隐约可见。眼睛、鼻子、嘴唇,全都辨不出原来的形状。
沈青霜蹲下来,把烛台拿到床边,凑近了看那些刀口。刀口深浅不一,但宽度均匀,说明刀刃很薄很锋利。有些刀口是直线,有些是弧线,方向凌乱,看不出规律。
这不是一刀两刀,是几十刀,甚至上百刀。
凶手花了很多时间来做这件事。
她退后一步,先看死者的整体姿态。苏婉儿仰面躺着,双腿并拢伸直,没有挣扎过的痕迹。床单上没有明显的褶皱,枕头没有移位,被子被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
这不正常。
一个被人绑住双手、用刀划烂脸的人,不应该这么安静。她会挣扎,会扭动,会踢腿,会把床单揉成一团,会把枕头蹬到地上。但苏婉儿的尸体周围一切都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在她死后重新整理过。
沈青霜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手腕。手腕上有勒痕,是那条红色汗巾留下的,勒痕呈暗紫色,边缘有轻微的水肿——这是活着的时候被绑住才会形成的反应,死后绑的勒痕颜色淡,不会水肿。
活着的时候被绑的。
那她为什么不挣扎?
沈青霜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转向死者的颈部。颈部有一道明显的勒痕,横贯喉结下方,宽度大约两指,呈暗褐色。勒痕的走向是水平的,没有向上倾斜的角度。
她把烛台举高,凑近了看勒痕的表面。细看之下,勒痕的纹理不是光滑的,而是带有细密的编织纹路。绳索类的凶器——麻绳、丝绦、或者类似的东西。
死因初步判断是勒颈窒息。
沈青霜伸手摸了摸死者的下巴和脸颊——不是被划烂的那部分,是下巴底下还完整的一小块皮肤。尸体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摸上去是凉的但不冰冷。尸僵还没有形成,关节还能活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关着,但窗栓没有插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死亡时间不会太久。
“沈仵作?”赵主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样?”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还在看死者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但她注意到苏婉儿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长期拿针或者拿笔留下的痕迹,跟陈秀娘手上的茧很像,但位置不太一样,更靠近指尖。
一个花魁,为什么手指上有这种茧?
沈青霜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姿势上。
双手被绑在一起举过头顶,系在床头的横栏上。双腿并拢伸直,身体摆得端端正正。
她见过这个姿势。
不是一模一样的,但那种被刻意摆放过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的姿势,让她想起了枯井里那具白骨——那具尸体的双手也是被绑着的,虽然因为长期腐败已经脱落了,但腕骨上的勒痕还在,而且两截前臂骨被叠放在胸前,像是被人仔细地整理过。
一个是被绑在头顶,一个是被叠放在胸前。姿势不同,但那种“被摆放过”的感觉是一样的。
沈青霜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她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目光从苏婉儿的尸体移到了整间屋子。梳妆台、衣柜、圆桌、椅子、屏风——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翻动的迹象。
凶手不是来抢劫的。凶手是来杀人的。而且他在杀人之后,没有急着逃走,而是花了时间把尸体摆好,把房间恢复原样。
这是一种仪式感。
沈青霜在枯井白骨的案子里见过这种东西——那具白骨被埋在井里之前,也是被人仔细地摆放过,手指的指骨一根一根地并拢,像是在模仿某种安葬的姿态。
两具尸体,两个案子,不同的杀人方式,但凶手在处理尸体的时候有着相同的习惯。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蹲下来继续验尸。现在需要的是事实,不是猜测。名字叫苏婉儿,胭脂坊头牌花魁,死在自家床上,脸部被利刃损毁,颈部有勒痕,死亡时间大约两个时辰前——也就是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沈青霜拿起死者的左手,翻开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没有茧,但在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掐住留下的。
她又看了看死者的口腔,嘴唇内侧有轻微的破损,但牙齿完好。舌骨——
她伸手摸了摸死者的颈部,她的指尖触到了颈部皮肤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和骨骼。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不是强烈的通感,不是三秒的记忆碎片,而是一种更加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的感觉。她看见了一个画面——白色的,朦胧的,有圆形的轮廓,像一轮月亮,但又不完全是。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分辨,只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温暖的。
那张脸在笑。
沈青霜猛地收回了手。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温暖的感觉跟眼前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形成了太强烈的对比。温暖,在笑——那是对苏婉儿活着的时候最后印象。不管凶手对她做了什么,在她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温暖和笑容。
看见的是谁?
沈青霜站起来,把白布盖上。
她转身走到门口,赵主事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急切又紧张。
“赵主事,死者苏婉儿,女,年约二十出头。死因为颈部勒压窒息致死,死亡时间约亥时至子时之间。脸部被利器损毁,是死后造成的。”
赵主事连连点头,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凶手很了解她。”沈青霜说,“能进她的闺房,她没有呼救,没有挣扎。她死的时候没有痛苦。”
赵主事的笔顿住了。
沈青霜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苏婉儿的尸体告诉她一件事——杀她的人,是她认识的人,是她信任的人,甚至可能是她喜欢的人。她躺在那里毫无防备地被绑住双手,到死都没有挣扎。
而那个姿势,双手举过头顶绑在床头的姿势,跟枯井里那具被仔细叠放的白骨,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沈青霜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案子的水,比她站在胭脂坊门口时想象的,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