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从闺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除了赵主事和王捕头,还多了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两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还有胭脂坊的几个龟奴和杂役,被赶到走廊另一头蹲着,不敢抬头。
赵主事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怎么样,能定是谋杀吗?”
“勒死的,不是自杀。”沈青霜说,“但死者没有挣扎痕迹,凶手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赵主事皱了皱眉,朝蹲在走廊那头的杂役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楼梯口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老鸨,嘴唇动了几下,没说什么,挥手让她继续查。
沈青霜走到楼梯口,在老鸨面前站定。
翠姨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脸上的脂粉虽然哭花了一些,但底子还在。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牡丹的褙子,头上戴着两支金钗,耳垂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练的精明劲儿,但此刻这劲儿被眼泪冲得七零八落。
“翠姨是吧?”沈青霜没有寒暄,“苏婉儿的事,我问你几句。”
翠姨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拎着一个破工具箱,站在胭脂坊这种地方本来就扎眼。翠姨的目光在沈青霜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从她的语气和架势里判断出了什么,没敢怠慢。
“大人您问。”
“苏婉儿最近两个月,都接了什么客人?”
翠姨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心里翻一本账:“婉儿是头牌,不是什么客人都接的。能上她楼的,至少得是议郎以上,或者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近这两个月嘛……礼部的王大人来过两回,翰林院的张编修来过一回,还有兵部的李郎中——”
“有没有常客?”沈青霜打断她。
“常客……”翠姨想了想,“要说常客,左都御史的公子何公子最常来,一个月至少三四回。还有几位,不太固定。”
“女客呢?”
翠姨愣了一下:“女客?”
“苏婉儿有没有女客?”
翠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不该说。她犹豫了几息,摇了摇头:“青楼里头,女客不多。偶尔有夫人们结伴来听曲儿的,那也是在大堂坐坐,上不了婉儿的楼。”
沈青霜没再追问,转身走回苏婉儿的闺房。
翠姨跟在后头想进去,被王捕头拦在了门外。
沈青霜重新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银镜、梳子、簪子、耳环、手镯,一应俱全。胭脂水粉的盒子排成两排,大大小小十几个,有瓷的、有漆的、有铜的。她一个一个地打开来看,闻气味,看颜色。
大部分都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胭脂的颜色偏红,粉质不算细。但有一只小瓷盒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只盒子比其他的都小,白瓷质地,釉面温润,盒盖上绘着一枝梅花,画工精细。她打开盒盖,里头盛着半盒胭脂。颜色不是普通的大红,而是偏暗的红,带着一丝褐调,像深秋的枫叶。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指腹上捻了捻——粉质极细,几乎没有颗粒感,跟其他胭脂的粗糙质感完全不同。
这种胭脂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沈青霜把盒底翻过来看,没有字号标记,没有产地标识。她把瓷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胭脂本身的香气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檀香味。这是上等的胭脂才会添加的香料,成本不低。
“小桃是谁?”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王捕头从门外带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青色比甲,扎着双丫髻,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子一抽一抽的。她一进门看见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腿一软就要跪下去,沈青霜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你是苏婉儿的丫鬟?”
小桃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盒胭脂,是你家姑娘的?”
小桃擦了擦眼泪,凑过来看了一眼瓷盒,点头说:“是婉儿的,是她最喜欢的一盒,平时舍不得用。”
“从哪儿来的?”
“是……”小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是上个月,一位夫人送给婉儿的。”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夫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很体面,穿得很讲究,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她来我们胭脂坊好几回了,不找别人,专找婉儿。每次都在婉儿房里坐很久,不让别人伺候,连我都不让留在屋里。”
“她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过脸,但她的手很白,声音很温柔,说话慢慢的,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来过之后,婉儿心情就很好,有时候会哼曲儿,有时候会对镜子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就笑,不说话。”
沈青霜看着手里的瓷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凑。一个戴帷帽的贵妇人,专程来找苏婉儿,单独在屋里待很久,送她上等的胭脂。苏婉儿死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翠姨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小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翠姨知道的比我们多,但从来不说。那位夫人每次来,都是翠姨亲自迎进来的。”
沈青霜把瓷盒收进工具箱,转身出了闺房。翠姨还站在走廊里,正跟一个龟奴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沈青霜出来,连忙住嘴,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翠姨,借一步说话。”
沈青霜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里,关上门。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个戴帷帽的夫人,常来找苏婉儿的,是谁?”
翠姨的笑僵在脸上。
月光下,她的表情变化看得很清楚。先是一愣,然后是一慌,然后是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谨慎糊上来,把所有的慌张都盖住了。
“大人说笑了,我们胭脂坊开门做生意,来的客人多了,我一个老婆子哪能个个都记得——”
沈青霜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刻着“刑部”的银色令牌,托在手心里,举到翠姨面前。月光照在令牌上,那个“验”字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翠姨的嘴闭上了。
她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脂粉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虚假。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大人,不是我不说,是说了我也得跟着遭殃。”翠姨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哭苏婉儿,是哭她自己,“那位夫人,是……是刑部右侍郎魏明义魏大人的夫人。您也是刑部的,您应该知道魏大人是什么人。我得罪不起,您也得罪不起啊。”
沈青霜的手没有动,令牌还举在那里。
刑部右侍郎魏明义。从三品,跟顾衍之平级,但走的不是同一条路。魏明义在刑部干了快二十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六部。顾衍之是后来调进来的,年轻,有圣眷,但在刑部这潭深水里,谁的底牌更大,不好说。
魏明义的夫人,常来胭脂坊找头牌花魁,单独在屋里待很久,送胭脂,不让丫鬟伺候。
这种事传出去,魏家的脸面就没了。
翠姨不敢说,不是怕得罪沈青霜,是怕得罪魏家。一个三品京官要捏死一个青楼老鸨,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沈青霜把令牌收起来,看着翠姨的眼睛。
“魏夫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翠姨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前。”
“苏婉儿死之前,魏夫人有没有来过?”
“没有。婉儿死的当天没有。”
沈青霜没有再问。她从翠姨脸上看得很清楚,这个女人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往下挖,她也挖不出更多。但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信息很重要——魏夫人常来,单独在屋里待很久,不让丫鬟伺候。
两个女人,一个是青楼花魁,一个是三品命妇。她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聊什么需要背着所有人?
沈青霜走出空房的时候,王捕头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了她的脸色,没问她问了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赵主事走了,说让您验完了把格目送过去。”
“王捕头,”沈青霜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刑部右侍郎魏明义的夫人。她的姓名、娘家、日常出入的地方、跟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
王捕头的眉头跳了一下。刑部右侍郎,那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查这种人的家眷,万一走漏了风声,他这身皮就甭想穿了。但他看了沈青霜一眼,看见她眼底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试试。”
沈青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苏婉儿的闺房。她要再验一遍,这一次,她要找出苏婉儿手上那个茧的来历,要找出那盒胭脂的真正来源,要弄清楚一个花魁和一个三品命妇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工具箱放在梳妆台上,跟那些胭脂水粉的盒子并排摆着。一个是破旧的、磕掉角的木箱,一个是精致的、绘着梅花的小瓷盒,新旧对比之间,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沈青霜拿起那盒胭脂,打开,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胭脂是红色的,但那种红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她把瓷盒盖上,收进工具箱的夹层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
天快亮了。
